莱昂最后还是花了比自己预想中更久的时间。
找到方向和真正把它做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受术者上一次睁眼以后，那段前后不过很短的魔力变化，被他反反复复拆了不知道多少遍。
原本已经整理好的流程又一次变得面目全非，桌上的草稿换了一摞又一摞，有几次他甚至已经觉得只差最后一点，可重新模拟以后，又不得不把写好的东西全部划掉。
真正麻烦的地方，和他之前判断的一样。
精度。
受术者自身的循环会不断变化，外部魔力就必须跟着她的变化调整。
稍微快一点，原本刚出现的反馈会被直接压回去；慢一点，那道好不容易浮起来的意识反应又会重新沉下去。
古代研究人员之所以需要那些复杂的装置，也终于有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他们自己不会施法。
所以只能把原本应该由施法者完成的事情，一步一步拆开，再让装置负责控制输入的多少、速度和时间。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确实能让不会魔法的人完成实验。
代价就是所有东西都被拆得太死了。
装置只会按照提前设好的步骤运行。
可真正的受术者并不会永远按照同一个节奏回应。
莱昂直到现在，才终于把最后那名研究人员没能写完的东西真正接了下去。
不是再做一台更精确的装置。
而是让施法者自己去感受。
感受受术者的反馈，然后在每一次变化出现的时候，立刻调整下一道魔力。
这才是他们始终缺掉的最后一部分。
莱昂坐在桌边，把自己刚刚完成的那一整套结构从头看到尾。
旁边已经没有更多需要补上的地方了。
最早那份成功实验里的记录能够对应。
后来一次次失败留下的异常能够解释。
那名研究人员最后关于“自身循环反馈”的猜测，也能接进去。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亲自在这个女人身上得到的所有反应，同样没有出现冲突。
莱昂慢慢放下手里的纸。
过去那么长时间，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
但每一次后面都会冒出新的问题。
唯独这一次，他重新检查了很久，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继续补了。
整个流程完整地连在了一起。
或者现在已经不能再叫它“流程”。
莱昂把最后一张草稿抽出来。
那些原本分散在不同装置、不同阶段里的魔力操作，在他手里已经被重新组合成了一个真正能够施展的术式。
苏醒术式。
一千年前的研究人员做到了，却没有真正弄明白为什么成功。
后来的人想复现那次结果，最终全部失败。
最后一个可能找到答案的人，只把自己的猜测写到一半。
再之后，帝国没了。
研究人员死了。
整座陵墓一点点被遗忘。
直到一千多年以后。
莱昂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忽然笑了一下。
“……还真让我弄出来了。”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封存室里。
没有人回答。
可这一次，他已经没觉得这里像以前那么安静了。
莱昂起身走到维持装置前。
女人仍旧闭着眼睛。
这些日子以来，她其实已经有过不少反应了，只是每一次都离真正的苏醒差着最后一点。
现在，那最后一点应该也已经补上了。
莱昂没有马上动手。
他把维持装置重新检查了一遍，又确认了她现在的生命状态，还把刚完成的术式重新从头走了一次。
确认到最后，他甚至自己站在那里想了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没有。
真的没有了。
继续拖下去，也不会让这个术式凭空多出什么东西。
莱昂这才伸手摸向腰后。
手指碰到熟悉的杖身时，他停了一下。
菲娅娜送给他的法杖。
自从魔力种子发芽以后，他已经越来越少使用它。如今绝大多数术式，他徒手就能够稳定完成，而且速度甚至比刚开始学习魔法的时候快得多。
可今天不一样。
苏醒术式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力量。
是控制。
哪怕只是把误差再压低一点，也值得。
莱昂把法杖握进手里，突然有些想笑。
菲娅娜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先高兴，然后马上开始检查他有没有哪个地方算错。
他来到维持装置旁边，真正准备开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有点颤抖。
但这并不是害怕。
术式本身他已经足够熟悉。
甚至闭上眼睛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才很难真正平静下来。
如果成功……
眼前这个沉睡了一千多年的人会醒。
而他也终于能够确认，自己真的找到了唤醒父亲和母亲的方法。
那些躺在格林谷里的日子，姐姐一个人撑着城堡的样子，还有自己一路追到这里翻过的所有资料，一下全都挤进了脑子里。
莱昂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再睁开时，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根本没开始。
“……我什么时候这么紧张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真正和强敌拼命的时候，好像都没有现在这么磨蹭。
莱昂把法杖重新握稳。
“行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和里面的人说。
“这次真的开始了。”
魔力从体内流出。
法杖顶端没有出现什么夸张的光芒，只浮起一层很淡的亮色。
莱昂没有让魔力一次全部进入。
第一道反馈出现时，他立刻调整了输入。
比模拟更弱一点。
于是下一段魔力也跟着减弱。
受术者的自身循环慢慢出现变化，莱昂手里的术式也随之改变。
原本写在纸上的固定结构，在真正施展以后反而像活了过来，每一道魔力都顺着她此刻的状态继续向前。
快了，就停。
弱了，再补上一点。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
莱昂全部注意力都压在那一道道细小的反馈上。
直到最后一处变化终于和他预想中的位置对上。
魔力顺着法杖离开，在他的控制下完成了最后一次调整。
随后，整个术式自然结束。
莱昂没有继续补充任何力量。
已经够了。
剩下的事情，不是他还能强行推动的。
他把法杖放到桌边，拉过椅子，在维持装置前坐了下来。
然后开始等。
一分钟过去。
没有变化。
莱昂盯着里面的人。
两分钟。
依旧没有反应。
他明明已经把所有可能想到的地方都确认过，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却还是开始自己找问题。
是不是最后一点魔力还是太强了？
刚才第二次调整会不会慢了一点？
还是说受术者这次自身状态和之前差得太多，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
莱昂很快又强迫自己停下来。
现在想这些没用。
术式已经施展完了。
再伸手干涉反而可能出问题。
所以只能等。
他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坐直。
最后干脆把手放到腿上，不再碰任何东西。
“……你可别让我白高兴这么久啊。”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可说完以后，莱昂就没再出声。
封存室里安静了很久。
就在他已经忍不住准备重新确认监测数据的时候，维持装置里的女人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莱昂的动作停住。
这一次，他看见了。
女人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梦里挣脱出来，眉间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随后，那双闭合了千年的眼睛，再一次慢慢睁开。
莱昂没有动。
甚至连刚刚准备伸出去的手都停在了原处。
因为这一次和之前不同。
那双眼睛没有空洞地停在某个地方。
短暂适应光线以后，她的视线一点点移动，最终真正落在了莱昂身上。
那双耀眼的眼睛里——
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