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春城西郊二手车交易市场。
大铁门刚拉开，林大勇带着大潘二潘走进去。
市场里全是大院，停着各色货车。机油味混着泥土腥味。
“勇哥，这地方够大的，咱们从哪看起？”大潘左右张望。
林大勇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多看少说。这地方水深，淹死过不少外行人。”
三人逛了两天，把春城的二手货车行踩了个遍。
走到一家挂着“鑫旺车行”牌子的院里，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老板迎上来。
“几位老板，看车？咱家刚到一批好货。”胖老板指着院中央一辆红色的东风重卡，“看这台，九成新，原版原漆，表上才跑六万公里。前车主爱惜得很，当老婆养的。”
林大勇没搭腔，走到车头前。他伸手在进气格栅上摸了一把，又蹲下身，脑袋探进车底。
“老板，这车底盘可干净了，没跑过烂路。”胖老板在旁边吹嘘。
林大勇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梁右侧有打磨重新焊接的痕迹，喷了防锈漆盖着。这是出过大事故，车头撞瘪过吧？”林大勇语气很平。
胖老板干笑两声：“兄弟看走眼了吧，这哪能啊……”
林大勇走到驾驶室旁，拉开车门，打火。
“哒哒哒哒……”发动机响起来。
林大勇听了三秒，拔钥匙关门。
“气门间隙大得能塞进手指头，发动机大修过。六万公里？这车最少跑了二十万公里，表调得够狠的。”林大勇看着胖老板，“拿翻新事故车当准新车卖，你当我是棒槌？”
胖老板不说话了，脸上的笑没了。
“走。”林大勇招呼大潘二潘，转身出院。
二潘临走前，冲胖老板比了个中指。
下午两点，三人走进一家叫“老赵专卖”的院子。
院子不大，车停得规矩。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拿水管冲洗一辆解放卡车。
“随便看。看中哪辆我拿钥匙。”老赵关了水管。
林大勇绕着那辆解放重卡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一排金杯厢货。
“解放J6，跑了三年。”老赵走过来，“发动机没动过，左边车门补过漆。那三辆金杯是一批退下来的物流车，底盘散点，拉货没问题。”
林大勇要了钥匙，挨个点火，听声音，看排气管，钻车底。
折腾了一个小时，林大勇出了一身汗。
“车行。”林大勇走到老赵面前，“这辆解放，加那三辆金杯。报个实价。”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是懂行的。解放二十万，金杯一辆五万。总共三十五万。不还价。”
林大勇皱起眉头。价格算公道，没虚报。
“大潘，把包拿来。”林大勇伸手。
大潘把帆布包递过去。林大勇拉开拉链，拿出一摞报纸包着的钱。
“这是十万定金。”林大勇把钱拍在引擎盖上，手背青筋直冒。
“老赵，钱点点。下午我们把车开走，尾款明天去银行给你转。”林大勇盯着钱。
老赵拿起钱，大拇指一拨，验了真伪。
“爽快。手续我这就让人去办。”
傍晚五点。
一辆红色解放重卡打头，三辆银色金杯厢货跟在后面，排成一列开进盛达纺织厂的院子。
“轰隆隆——”重卡的柴油发动机声音震得窗户玻璃直响。
厂房里正干活的工人全探出头来。
林川和李红军从办公室走出来。王胖子跟在后面，瞪圆了眼。
林大勇从解放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车门，冲林川扬下巴：“小川，车弄回来了。发动机亮堂。”
“三叔，辛苦了。”林川走上前，摸了摸重卡冰凉的铁皮。
李红军转头看向围观的工人，扯着嗓子喊：“所有男工，院里集合！”
不到一分钟，100多个男工在院中央站成三排。
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
“咱们厂的产量上来了，别人的物流吃不下我们的货。从今天起，这四辆车，就是咱们盛达自己的运输队！”林川指着身后的车。
工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发亮。
“现在选拔司机。要求很简单，有b照以上，开过大车，懂点修理。”林川说，“跑运输辛苦，没日没夜。只要选上，底薪加趟费，一个月保底这个数。”
林川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人群炸了锅。厂里计件工资拼死拼活一个月才一千出头，跑车直接翻倍。
“我报名！”
“我也有驾照！”
十几个人举手。
李红军拿了个本子，走下去挨个登记盘问。
半个小时后，挑出八个人。
八个人站成一排，个个看着都是干练汉子。
李红军走到队伍最左边，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
这人二十三四岁，瘦，颧骨高，皮肤黑，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
“小川，这小子叫洪奎，大伙都叫他猴子。”李红军指着他，“在部队待过五年，汽车连的。开着大卡车跑过川藏线，闭着眼睛都能把发动机拆了重装。这批人里，他技术最好。”
林川看着猴子。
猴子迎着林川的目光，站得笔直，双腿一并。
“啪！”
猴子抬手，敬了个军礼。
“报告老板，洪奎随时准备出车！”声音洪亮。
林川点点头，走下台阶，来到猴子面前。
“跑运输这条线，路远，乱七八糟的事多。怕不怕？”林川问。
猴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川藏线上，泥石流和狼群我都遇过。活人还能比那些玩意儿难对付？”
“好。”林川拍了拍猴子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运输队队长。这辆解放重卡，你来开。剩下的人，你负责分配，每车两人，轮换着开。”
猴子大声应答：“明白！”
林川转身看向其他人。
“车队是咱们厂的血管。血管通了，厂子才能活。”林川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路上遇到事，人不惹事，绝不怕事。只要占理，出了天大的窟窿，我林川给你们兜着！”
八个汉子齐声喊：“是！”
当晚八点。
四辆货车在院里一字排开。后车厢都挂了一个大红花，准备去往哈市拉货。
猴子坐在解放重卡的驾驶室里，检查了一遍仪表盘。他摇下车窗，冲站在院里的林川挥了挥手。
“出发！”猴子挂挡，松离合。
车灯亮起。四辆车轰鸣着驶出巷子，上了土路，往国道方向开去。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运输队的第一次行程，希望顺顺当当。”李红军递给林川一根烟。
林川接过烟，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