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春城貨場。
盛達新廠區的大門敞開。兩輛重型卡車一前一後開進院子。柴油發動機聲音有點震耳朵,排氣管往外冒著黑煙。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石。
車斗里拉著超大號木箱。
德國漢斯全自動壓膠機到了。
李安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作服,從副駕駛跳下來。李安沒說話,對著後面卡車打了個手勢。
大潘和二潘帶著十幾個工人走上前。手里拿著撬棍和粗麻繩。
“慢點。”大潘喊,“墊滾木。”
木箱卸下車,落在滾木上。一群人推著木箱,慢慢移進新蓋好的無塵車間。
拆箱。組裝。
幾個小時過去。
車間通電。
機器接通電源。指示燈亮起。
兩百個新招的女工穿著無塵服,站在玻璃罩外。
“這鐵疙瘩自己會縫衣服?”短發女工小聲問。
“連個腳踏板都沒有,怎麼踩?”
機器運轉。機械臂走線,壓膠。速度很快。一件衣服的壓膠工序幾秒鐘完成。
女工們沒見過這種陣仗,互相看,沒人出聲。
這效率比人工快了十倍。原先在紅星廠,熟練工一天拼死拼活也就做五十件。這機器一分鐘就能吐出好幾件。
第一批布料送進進料口。
出料口吐出成品。林川走過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件。
林川拿手指摸過壓膠邊緣。有細小的褶皺。
林川放下這件,拿起第二件。還是有褶皺。
連續看了十件,三件不合格。
廢品率百分之三十。
李紅軍站在旁邊,拿過衣服看了一眼。
“德國人發次品?”李紅軍問。
林川沒接話,抬手按下機器上的紅色停止鍵。
機器停轉。車間里安靜下來。
林川算了一下時間。距離魯省五家店開業沒幾天了。交不上貨,違約金能把盛達拖死。這台機器是核心產能,停一天的損失以萬計。
“李安。”林川開口。
李安拿過帆布包,掏出手電筒。李安躺在地上,滑進機器底部。
十分鐘過去。里面沒聲。
里面有輕微的敲擊聲。
李安從機器底下鑽出來。李安拿抹布擦手上的油。
“電壓問題。”李安說,“國內工業用電波動大。溫控模塊有延遲,差了零點幾秒。機器水土不服。”
“讓原廠發穩壓配件要多久?”李紅軍問。
“半個月。”李安說。
趕不上。
林川看著那台機器。半個月後黃花菜都涼了。
李安把抹布扔在地上。拉開帆布包,拿出了扳手和電烙鐵,還有一捆導線。
“我改主板。”李安說,“調氣閥參數。”
李紅軍沒說話。這機器八十萬,買的時候德國總監千叮嚀萬囑咐不能私自拆卸。私自改主板,廠家不保修。改廢了,八十萬打水漂。
李紅軍看了看林川。林川沒吭聲。
李紅軍看出來了,林川這是把寶全壓在李安身上了。
李安轉頭看車間里的人。“都出去。”
林川看了一眼大潘。“帶人出去。”
兩百個女工退出車間。林川和李紅軍也走出去。大潘把卷簾門拉下。
車間里只剩李安一個人。
二樓辦公室。
屋里全是煙味。
林大勇坐在沙發上。今天林大勇沒穿那件舊軍裝,換了件新買的黑夾克。頭發梳得很齊,噴了摩絲,屋里一股香味。
林大勇手里拿著個諾基亞手機。按兩下鍵盤,盯著屏幕看一會,又按兩下。
這幾天開會,林大勇經常走神。
王胖子坐在辦公桌邊上,眼楮往林大勇那邊瞟。
林川坐在椅子上,翻看桌上的生產計劃表。林川在算時間,如果今晚機器修不好,明天就得去外面找代工廠。代工廠的質量不好控制。
林大勇站起身。
“我去趟廁所。”林大勇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拉開門走出去。
門剛關上。
王胖子從桌邊跳下來,走到茶幾前。拿起諾基亞。
按開收件箱。
王胖子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川哥。”王胖子壓低聲音,走到辦公桌前,“三叔鐵樹開花了。”
林川放下手里的計劃表。
“哈市的號碼。”王胖子念屏幕上的字,“唐雪。‘明天下午三點到春城火車站。’”
王胖子按了下發件箱。
“三叔回的是︰‘我開桑塔納去接你,帶你看電影。’”王胖子把手機放回原位,“還看電影,三叔這套詞夠老的。”
門推開。林大勇走進來。
看見王胖子站在茶幾旁邊,林大勇幾步走過去,把手機抓在手里,揣進兜里。
林大勇臉有點紅。
“干啥玩意。”林大勇瞪著王胖子。
“三叔,唐老板要來啊?”王胖子問。
林大勇沒接話。手放在兜里沒拿出來。
屋里沒人說話。
林大勇摸了摸頭發,支吾半天。“唐老板就來溜達溜達,畢竟合作這麼久了。”
林川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扔在桌上。
“明天開這個車去。”林川說,“桑塔納排氣管漏氣,別把人燻著。”
林大勇看了看車鑰匙。伸手拿過來,揣進兜里。沒說話。
深夜。
廠區里沒人。路燈亮著。
二樓辦公室。林川坐在桌後。煙灰缸里全是煙頭。
王胖子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打呼嚕。
李紅軍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車間的方向。
樓下傳來鐵門響。
腳步聲順著樓梯走上來。
辦公室門推開。
李安站在門口。
頭發亂了,臉上蹭著兩道黑機油。舊工作服上全是灰。
李安手里拿著一根燒黑的廢電線。
李安把廢電線扔進垃圾桶。
“搞定了。”李安開口,嗓子有點啞。
林川把手里的半截煙按在煙灰缸里。站起身。
“走,去看看。”林川說。
幾個人下樓,推開無塵車間的門。
機器重新通電。
李安按下啟動鍵。
布料送進去。機械臂走線。
出料口吐出成品。
林川拿起來。壓膠邊緣很平,沒有褶皺。
連續壓了五十件。件件合格。
廢品率降到零。
李紅軍推了推眼鏡,吐了口氣。
林川看著機器運轉的速度。
“大潘。”林川說。
“在。”大潘站在門邊。
“通知所有員工,明早六點準時打卡。”林川看著出料口不斷吐出的衣服,“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把這幾天的產量搶回來。”
大潘點頭。
“另外。”林川轉頭看王胖子,“明天三叔去火車站接人。胖子,你跟著去。”
王胖子回過神了。“我去干嘛?當電燈泡?”
“三叔一緊張事就辦不明白了。”林川往外走,“唐老板第一次來咱們得盡地主之宜。”
林大勇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第二天下午。
春城火車站。出站口人擠人。扛著編織袋的盲流,賣茶葉蛋的老太太。
林大勇穿著那件黑夾克,皮鞋擦得很亮。林大勇站在護欄前面,脖子伸得很長。手里攥著一把瓜子,沒吃。
王胖子站在後面,靠著柱子打了個哈欠。
“三叔,你這鞋油味比摩絲味還大。”王胖子說。
林大勇沒理王胖子。
綠皮火車進站的廣播響起。
出站的人流涌過來。
林大勇站直了身體,盯著人群。手心出汗了。
有個穿紅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走出來,手里提著個棕色皮箱。
林大勇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林大勇往前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