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科学中心二楼，江临研究支持单元。
江临刚把那张五百美元问题清单放到桌上，墙角的激光打印机便在第七十六页卡住了。
顾明澈拉开后盖，卷在滚轴里的纸跟着出来半截，右上角只剩一枚被揉皱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徽标。
“这封邀请现在有两个问题。”
他捏住纸边，一点点往外退。
“日期撞了，校徽也快没了。”
学术秘书还在回复上午积下来的邮件，闻言从屏幕后抬起头。
“日期只是预留，校徽归你处理。”
靠门的四把椅子已经被文件占了三把，剩下一把上面放着三只从食堂带回来的纸袋。
上午那堂课散得太晚，几个人在食堂匆匆吃完午饭，顾明澈又给办公室里留守的人带了三份，饭盒底下还压着找零的小票。
江临把自己的外套搭在窗边，从椅面最上方抽出一只蓝色文件夹。
上午留在教室左半边的板书还要供下午的组合几何讨论班继续使用，围绕那道新定理发来的邀请，却已经先一步挤满了二楼这间临时办公室。
文件夹里一共九份活动邀请，其中六家同时给了视频连线方案，最早一场排在十一月十六日，最远一场愿意等到次年春天。
七家希望江临完整介绍单位距离猜想的反例，一家请他讲十八岁连续处理世界级问题的研究方法，最后一家连题目都拟好了。
【从灵感到定理】
学术秘书把一张日程汇总表推过来。
“三家今天需要答复，两家明早公布下个月的议程，还有一家愿意把整周报告顺序围着你的时间改。”
“先回愿意改议程的那家。”
江临翻到邀请人的署名页。
“越肯迁就我们的时间，越不能让人家白改一遍。”
他把九场报告的听众范围、公开方式与拟议题目依次看完，在十一月十九日下午留下一格。
【平面单位距离问题的新下界：构造、核验与未决边界】
“这一场由学校公开组织，讲义、录像和现场提问记录全部开放。”
江临将另外六场内容重复的邀请移进统一回复栏。
“其余几家先提供完整材料，等有新的结果或者新的讨论主题，再分别安排。”
学术秘书指了指最后那一页。
“《从灵感到定理》怎么回？”
“证明已经有六百多页公开材料，灵感还整理不出一份可复现附件。”
打印机后面传来一声塑料卡扣合拢的轻响。
顾明澈探出头。
“这项个人优势可以暂时保留，免得哪天连研究方法也要接受净室重建。”
“目前只有一个样本，确实不适合推广。”
学术秘书把这句翻译成适合写进正式邮件的措辞，回复栏很快少了六个红色待办标记。
打印机仍旧占着墙角，后盖敞开，队列里还有四十二页文档等着恢复。
顾明澈暂时拔掉数据线，免得滚轴刚清干净，机器便把剩余任务一口气全吐出来。
“下一项先别打印。”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旧清单。
“五百美元的管理方已经回信，电子版就在邮箱里，纸可以晚点浪费。”
学术秘书点开十二点五十六分收到的邮件。
这封回函针对上午电子档案中的悬赏状态作了进一步说明。
五百美元的金额记录有效，江临对猜想的否证也在悬赏范围内。
档案页上的【等待管理方确认发放】属于待受理状态，尚不构成支付决定。
论文需要先在可靠的同行评议数学期刊正式发表，再由管理方依据正式版本和数学共同体的确认结果受理申领。
“金额已经确认，钱还要等论文。”
学术秘书把这封回函与期刊快速通道通知放进同一只文件袋。
“上午那条状态写得有点像银行正在处理。”
“开放问题档案负责记录数学进展，兼任不了跨境汇款柜台。”
江临拿出手机，回复午饭时张秀芬发进家庭群的新闻截图。
截图上的标题写着【十八岁新生推翻七十六年猜想，赢得五百美元悬赏】。
张秀芬在下面问得很实际。
【这钱是已经拿到了，还是还要办手续？】
江临把刚刚确认的条件发了过去。
【金额无误，论文正式发表以后才能申领，目前不到账。】
张秀芬很快回复。
【那就先不记收入。】
江建国跟着发来一句。
【等正式回单。】
顾明澈已经把打印机后盖装好，回头看见江临从五百美元问题清单背面抽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款单。
七个包子、四杯豆浆、两碗泡面和两次打印费，总计一百零七元六角。
第二次打印费后面还标着一行小字。
【R-003重印耗材】
江临照着金额转了过去。
顾明澈放在打印机顶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美元还停在期刊外面，人民币怎么先到了？”
“这笔欠款的同行评议已经结束。”
“核验期间的夜班能不能一并结算？”
“可以，支持单元有劳务申报表，今天正好有人值班。”
学术秘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表，隔着桌面递给顾明澈。
“日期、工作内容、成果归档位置和实际时长都要填，附件缺一项就退回。”
顾明澈看着那张表，又看了看桌上尚未处理的十九封问题邮件。
“原来严格的材料入口已经提前在内部试运行了。”
他在欠款单右下角写下【已清】，夹进自己的笔记本，劳务表则先压在了打印机顶上。
江临将十九封来信的一页摘要摊开。
这些邮件并非都在今天抵达，其中最早一封已经等了四天，最新的三封则发在公开核验状态转绿以后。
按临时支持单元原有权限，这些来信先完成去重、病毒检查和附件登记，集中排进今天下午的首次问题入口评审。
第一封用两页介绍研究背景，问题本身埋在第十九页附件里，连需要证明的量词范围也写了三个版本。
第二封列出十二条失败路线，每一条都停在尝试无效四个字上，原始计算记录一份也未附。
第三封只有九百多字，却把对象、已知最好结果、自己走过的路线和希望江临判断的那一步都写清楚了。
江临把卡纸翻到空白一面，写下三项要求。
【问题的准确边界】
【目前最好的结果】
【一条可核验的失败路线或反例】
“三项齐全，进入问题目录。”
“只写请你抽空看一眼的呢？”
“请对方说明这一眼具体看哪里。”
学术秘书把三项要求录入统一回复模板，又调出邮件标签。
“有两封在主题里写了非常紧急，其中一封的截止日期是昨天。”
“昨天的日期已经替它排除了加急选项。”
江临翻到那封邮件的项目说明。
“回复时把责任边界写清楚，临时求助不能成为研究计划缺少预留时间的补丁。”
“紧急程度还保留吗？”
“涉及正在运行的设备、人身安全或者不可重复观测窗口，单独走现有应急接口。”
江临在模板旁补了一行。
“普通研究问题按材料和可核验程度排序，发件人的职位、机构和邮件标题不改变优先级。”
统一回复保存以后，学术秘书按新标准重新过了一遍十九页摘要。
顾明澈坐到打印机旁边，清掉队列里准备自动续印的正文附件，只保留每封邮件的一页摘要。
九封被标为等待补充，缺的多半是准确边界和可复查记录。
七封已经有明确去处，可以分别进入数学中心讨论班、形式化验证接口或相关院系的研究目录。
剩下三封占的纸最少，附件目录却一个比一个厚。
学术秘书把其中第一封拖进校内流转系统。
申请方希望围绕自动证明与数学结构发现建立一项两年计划，人员表里列着博士后、研究工程师、软件维护人员和三所合作院校，学术负责人一栏只填了江临的名字。
她选择数学科学中心以后，两名研究工程师与软件维护预算变成灰色。
改选计算机系，跨院系数学岗位和长期学术责任又被划到项目外面。
页面里也有江临研究支持单元这一项。
学术秘书点进去，提交按钮随即锁住，右侧列出三条缺失权限。
【无独立项目账户】
【无人员招聘权限】
【无长期项目主责资格】
“申请方的材料全齐，系统却要求我先删掉一部分人，或者替他们换掉项目的主责方式。”
她把第二封和第三封也调了出来。
一封来自大科学装置的运行团队，希望江临牵头建立数值计算、实验与观测共同参与的长期验证框架。
另一封讨论复杂环境下多机器人的长期自治，对方已经准备好三阶段现场数据、合作单位与失败退出条件。
三封邮件跨越的学科不同，落在系统里的结果却一样。
顾明澈拿起第一封的人员页。
“邮件题目写着请你看问题，附件里却准备连人带项目一起送过来。”
“问题写到这个程度，本来就不只需要看一眼。”
江临把三份材料的资源页、责任页和退出条件依次看完。
对方给出的计划都算认真，所需时间也按年计算，现有的单一院系入口都只能接住其中一部分。
如果为了通过系统随手指定主责单位，灰色栏目不会消失，只会从表格里消失。
“保留原件，也保留三次提交失败的回执。”
江临把第一份回执拖进申请目录。
“把它们涉及的院系、需要的账户和招聘权限、持续时间以及对外责任列到首页。”
“然后退回申请方？”
“退回理由会落成材料不足，事实对不上。”
江临点了点屏幕上那三项缺失权限。
“卡在我们的权限，就把我们的缺口写清楚。”
学术秘书翻开桌边的试运行安排。
“支持单元十一月二十四日期满，期满以前也拿不到这些权限。”
“带到期满评估。”
“评估报告原先只统计已经流转和已经办结的事项。”
“加一栏。”
江临把三份首页并到一起。
“只统计已经办完的事，评估报告看不见这套机制还缺什么。”
“这三件既然卡在权限上，就把卡住的地方一并带过去。”
学术秘书从碎纸机旁边抽出一只灰色文件筐，将里面两盒订书钉挪进柜子。
她在标签纸上写下四个字。
【无法流转】
右下角又补了一行。
【期满评估】
顾明澈重新接上打印机的数据线，在任务列表里删掉四十二页自动续印，只留下三份首页、资源页和系统回执。
“九页。”
他按下打印键。
“这台机器今天也算学会了按问题大小省纸。”
滚轴重新转动，第一张纸平整地送到出纸口。
学术秘书把九页分成三份，分别钉好，在右上角写下F-001、F-002和F-003。
江临在试运行评估目录里新建一栏，将三个编号、系统回执和所需权限依次挂进去。
九封等待补充的邮件已经发出统一回复，七封进入现有目录，邮箱里的十九个红色标记只剩最后三个。
学术秘书选中它们，改成灰色。
灰色文件筐被推到归档柜旁边，三份材料刚好立住。
最前面的F-001首页上，学术负责人一栏仍然写着江临。
主责单位一栏，依旧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