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科学中心二楼，江临研究支持单元门牌右下角的白色标签卷起了一角。
行政助理踩在折叠椅上，用指腹把标签重新压平。
但手刚一松开，那两个小字又倔强地翘了起来，翘得比刚才还高。
【临时】
“它比方案早到期十五个小时零四分钟。”行政助理叹了口气。
学术秘书从办公室里递出一截透明胶，说：“先粘着凑合用吧，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前，它还是有效文件的一部分呢。”
折叠椅脚边靠着两个空纸箱，是行政助理早上刚从库房领的。
最上面压着一张《试运行期满资产处置表》，铅笔打了半页勾，又被橡皮轻轻擦去大半，底下打印机、碎纸机、三部内线电话和六把临时添置的折叠椅，都用便签纸贴好了资产编号。
按规程，要是学校决定终止试运行，设备统一归还国资处，所有人的门禁权限同步注销，归档邮箱切为只读状态，没处理完的外部来信全部按原渠道退回。
最后一项无疑是最麻烦的。
支持单元刚成立那会儿，曾一次性汇总过三百一十二封外部来信。
那时的情况尚且可控，大多邮件还能分进几个现成的格子里。
纯粹的数学问题送交数学中心，形式化验证的探讨转给计算机系，媒体请求统一打包送宣传口，商业性质的合作则直接引流给低熵工坊。
但在如今的办公室墙边，多了只深灰色的加厚文件筐，正面贴着四个醒目的字。
【无法流转】
江临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初冬的寒风。
学术秘书刚在一份厚重材料的右上角，用黑笔写下F-014。
仅仅十天前，这只筐里还只有F-001、F-002和F-003。
F-001 来自欧洲三所顶尖大学的联合署名，希望江临用两年时间主持一个跨数学与自动证明的研究计划。
为了展现诚意，研究方向的具体设定、合作团队名单乃至物理停留地点，全部开放由他个人决定。
F-002 来自国内一座大科学装置的运行团队。
对方询问他是否愿意牵头组织数值、实验和观测三方人员，对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复杂物理问题建立共同验证框架。
F-003 探讨复杂环境下的多机器人长期自治问题。
这份材料最为详尽，连三阶段现场测试数据、合作单位资质说明以及失败退出条件都已经备齐，只等一个负责人的签名。
后来的十一份材料更是各有来路。其中有关于量子错误因果归因的开放基准制定、可信计算内核的长期维护机制，甚至有七份材料干脆只划定了一个宽泛的研究领域，请他自行确定要攻克的问题，预算一栏直接填了面议。
“已经十四份了？”
江临脱下外套，顺手搭在靠门的椅背上，看向那只快要被撑满的筐子。
“今天早上刚到第十四份，这份是关于高能物理计算接口优化的。”学术秘书把文件筐往外拉了半尺，让江临看得更清楚些，“材料都极其详实，但卡住它们的，仍然是账户、招聘名额和长期主责权限。”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透出些许无奈：“这些邀请横跨了数学、物理、计算机和工程四大领域。不管转进现有的任何一个院系，对方都只能接住其中对口的一部分。对方明确要求由江临你来主持数年，如果我们拆分转出去，就等于替你拒绝了他们的核心诉求。”
支持单元能整理繁杂的材料，能安排跨时区的会议，能把含糊不清的问题退回去要求补齐边界，但它唯独没有资格招聘全职研究人员、设置跨年度的长期项目、管理独立的千万级经费，更不能替江临承诺一条需要延续数年的研究路线。
它就像一只做得无比结实，分门别类井井有条的信箱。
然而，外面的来信已经多到开始要求这个信箱原地成立一家拥有调度权的邮局。
江临从文件筐前排抽出那份F-001，直接翻到预算和人员配置页。
对方预留了充足的博士后、研究工程师和访问学者名额，表格唯一空着的是最中间也是最核心的那一栏。
【学术负责人：待江临确认】
“先不要退。”江临把材料放回原处。
“可是处置表今天下午五点要定稿。”
“下午会有结果的。”
学术秘书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弯腰把已经贴在纸箱侧面的封条揭了下来。
只是刚把废弃的封条卷成一团扔进纸篓，归档邮箱右上角的未读数字便猛地从六十八跳到了八十九。
二十一封邮件在不到一分钟里涌进来，标题却出奇地整齐，前面全带着同一串中文。
【关于“巨额知识来源不明”一文的采访请求】
也就是在这时，顾明澈敲门走了进来。
“看到热点新闻了吗，沈砚秋把你这一年的成果做成图了。”
“什么图？”
“一张正常人看完以后，会严重怀疑横轴是不是少印了几十年的图。”
顾明澈说着顺势把手机递给江临。
文章发布于早上七点四十一分，标题一共十四个字，透着一种让人不明觉厉的震撼。
《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文章开头沈砚秋先放了一张横向时间图。
从江氏砖、pFR与marton形式的熵桥，一直排到五状态繁忙海狸、Epc证据保留压缩、量子错误因果归因、六足机器人、青崖隧道救援和单位距离问题的新构造。
每个节点下面都挂着相应的公开材料或第三方核验记录，包括论文、版本哈希、报告录像、独立复算和参与者名单。
点开其中任何一项，都能像顺藤摸瓜一样，一路追溯到可供任何人审查的知识起点。
整整两节的篇幅，文章用近乎严苛的逻辑排除了代写、冒领、隐藏枪手团队和包装履历的任何可能性。
江临在公开报告里接受过同行近乎刁难的逐步追问，也在不同顶尖团队面前从最原始的定义重新推导过关键结构。
至于工程成果，更是留有从设计图纸、加工参数、疲劳测试到现场运行的无死角记录。
直到第三节，沈砚秋才抛出了那句真正的核心疑问。
【“来源不明”指的不是成果归属，而是知识积累的路径。】
【一名十八岁的本科新生，为什么同时知道组合数学的承重处、磁流体失稳的边界、量子错误最容易被混淆的因果层级，以及一台六足机器人在泥水里会先坏在哪里？】
【我们能核验他做出的每一个结果，却很难从任何一张公开履历里解释，他凭什么在开始之前就看见那么多条路。】
惯用的神童轶事、阁楼实验室和三岁背元素周期表，都被沈砚秋留在了文章外面。
最后一段只提到，江临第二天将公开讨论一份关于长薄电流片失稳门槛的物理预稿。
这张新添的日程，恰好把时间图上最后一块微小的空白，也涂成了另一种属于物理学的颜色。
顾明澈看江临从头读到尾。
“有哪一项写错了吗？”顾明澈问。
“单位距离论文的网页入库时间采用的是Utc，图上其余节点统一用的是北京时间，这里差了八个小时。”江临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微小光点。
顾明澈差点被口水呛到：“八个小时也算？”
“公开时间线既然要精确到小时，就应该统一时区，这是基本严谨性。”
“除此以外呢？”
“可以发表了。”
“它已经发表了，大哥。”
“那就把时区说明发给他，让他勘误。”江临平静地说道。
顾明澈接回手机，顺手刷新了一次页面。
转载数在说话间又翻了一倍，巨额知识来源不明已经脱离了原文标题，成了全网扩散的独立热词。
被迅速拆解成了各路媒体的采访题目、高校论坛的爆款帖子，以及一排正在加急赶制的短视频封面。
甚至有人把那张成果图按学科重新上了色。
数学、物理、计算机和工程四种颜色从二月一路挤压到十一月，到了最密集的时间段，色块重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底部的横轴。
公开的世界，只能看见这充实的九个月。
但江临看见的时间，要长得多。
那些被一根短促横轴压掉的漫长年份里，有停转在风雪中的风机、堆积如山的报废电池、写满证明又被擦去无数次的墙板、一个人默默吃完的年夜饭。
也有一些为了等到下一组可靠的长期数据，安静运行了十几年的枯燥实验。
手机在这时振了一下。
张秀芬把文章标题的截图发进了家庭微信群。
张秀芬：【这个“来源不明”怎么看着像税务局在查账？】
张秀芬：【正文倒是说了来源清白。】
张秀芬：【既然清白干嘛还写这四个字，这记者到底会不会起标题？】
江建国显然已经把文章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发来一句中肯的评价。
江建国：【图做得清楚，逻辑严密。】
张秀芬紧跟着问。
张秀芬：【知识这东西，要不要咱们也做个来源说明？】
江临：【暂时不用，知识还不用去银行打流水单。】
张秀芬：【那你别教你爸，他现在魔怔了，干什么都想等个正式回单才放心。】
江建国回了一枚孤零零的句号，算是对这项家庭内部评价保留了最终意见。
江临收起手机时，学术秘书已经把那二十一封雷同的采访请求全部打包转交给了学校宣传口。
随后，她又从刚刚涌入的新邮件里，单独挑出了三封。
那三家机构原本只在邮件里邀请江临做一次例行报告。
但在读完早上那篇文章以后，他们迅速撤回了原邮件，新发来的内容全都改成了询问他是否愿意长期主持一个细分方向。
学术秘书在三份新打出来的材料首页右上角依次写下F-015、F-016和F-017，放进灰色文件筐。
现在，这只原本宽敞的灰色文件筐，彻底装满了。
下午两点三十分，期满评估会在同一层楼的小会议室准时开始。
江临研究支持单元的三个月运行报告正文只有薄薄的十八页，但后面的附件却硬生生装满了六只厚重的文件夹。
第一页仍保留着八月二十五日的原始任务。
版本归档、邮件分层、会议协调、形式化验证接口对接、媒体与商业请求隔离处理。
但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列着十七项无法由现有任何单一院系承接的长期研究请求。
右侧的处置意见一栏，整齐划一地全部空着。
周闻道将那六只文件夹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套临时机制出色地完成了原来交给它的任务，但也确实把自己的能力上限给跑出来了。”
学校科研管理部门的负责人点点头，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件。
封面的最初日期是十一月七日，第二版形成于十一月十七日。
而今天带到桌上的，已经是经过反复拉锯的第四版。
早上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文章只被轻描淡写地夹在附录末尾，占了两页的舆情说明。
真正填满前面四十四页核心内容的，是这三个月里不断呈几何级数增长的项目请求、错综复杂的跨院系协调记录，以及那十七项急需填补的空白处置意见。
“如果只是继续延长支持单元的试运行期，手续最简单。”负责人把第一份薄薄的续期表放在左边，“它可以再替你挡三个月的日常邮件，预算允许的话，还可以增加两名行政工作人员。”
接着，他把那份四十六页的厚重筹建方案郑重地放在了右边。
“可它依旧只能替你挡事情，接不住你真正准备做的事情。”
方案的封面正中，印着一行极具分量的黑体字。
【清华大学江临交叉科学研究中心（筹）】
筹建期暂定六个月。
研究中心将直接按校级科研机构的标准建设，由学校一口气提供首期三年共计六千万元的启动经费、十五个不受院系掣肘的专职岗位，以及完全独立的财务项目账户。
数学科学中心将保留现有的办公接口，校内另行调配一处更为宽敞的项目办公室与共享研究空间。
出于务实考虑，大型算力集群、高精尖实验装置和观测数据仍按具体项目挂靠进入学校现有的相应平台。
原研究支持单元整体转为筹备办公室，学术秘书、行政助理和技术联络继续留任。
此外，再由学校出面，高薪选聘一名资深执行负责人，专门剥离并处理人事、财务、安全和日常运行等繁杂庶务。
江临，将正式出任筹建学术负责人和首席研究员。
研究方向的选择、具体项目的立项与人员的最终学术评价，全部由他一人主持。
那十七份压在文件筐里的长期请求，也终于有了可以名正言顺进入的实体通道。
江临翻开方案，直接跳到人员页。
十五个岗位只写了职级类别和对应的薪酬预算，没有预填任何先入为主的姓名。
数学、物理、计算机、工程与科研软件架构，各自留有通畅的准入入口。
他继续往后翻，在第三十二页停下。
“这里的中心学术负责人对研究项目具有最终终止权，需要改一下。”
“怎么改？”科研管理部门的负责人微微一愣，但还是拿起笔准备记录。
“是权限范围在文字上混在了一起，中心自主孵化立项、且尚未对外形成法律义务的探索性项目，我必须保留绝对的学术终止权，发现路走不通就立刻停损。但是，已经签署了外部任务书、占用了大量公共资源或者形成对外契约承诺的项目，不能由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去任意终止。”
江临把文件转过半圈，推向对方，指着下一款的合同责任条款。
“后一类权限，请改成学术路线调整与终止建议权。只要涉及经费清算、生产安全、科研伦理和合同违约的部分，必须按学校的相应程序共同决定。”
负责人在页边飞快地写下修改意见，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分得这么细，在实际操作中会削弱你对研究方向的绝对控制力。”
“方向控制，不等于把别人的合同义务也变成我的个人权力，权责必须对等。”
周闻道赞许地点了点头，翻到前面的立项条款补充道：“不管怎样，项目的准入入口依然牢牢掌握在你手里。”
“入口必须由我掌握，这个中心可以接收外部提出的复杂问题，也可以与校内外的现有团队展开合作。”
江临在这点上毫无退让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学术秘书，继续说道：“谁想借我的名字，把一个早就写好的陈旧项目换张封面塞进来镀金，筹备办公室原路退回，概不接收。”
学术秘书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这一句，抬头确认了一遍：“原话一字不漏地写进执行细则？”
江临想了想，说：“把‘换张封面’删掉。”
“明白，我会在行文里替正式文件保留一点学术体面。”
会议继续推进。
江临翻到第四十页，在成果署名与人员评价一栏的末尾，用笔又加上了一句。
【研究中心不得以机构内部职务、资源协调工作或笼统的指导关系，替代实质性学术贡献作为署名依据。】
“中心既然以你的名字命名，外界很容易产生晕轮效应，把所有参与者的工作全算到你一个人的名下。”周闻道看清了那行字，提醒道。
“正因为如此，所以更要提前用制度写清楚。”江临放下笔，“每个人的独立贡献、论文署名和职业回报，必须严格按照实际工作量和学术增量来确认。不能先把人才招进来替中心抬轿子干苦力，最后再用一句轻飘飘的集体成果把他们的心血抹平。”
科研负责人皱了皱眉：“那么对中心的考核呢？论文发表数量和短期出成果的指标怎么定？”
“筹建期只考核工作记录、公开问题目录的推进进度和阶段审查报告，不能有按篇数发工资或算绩效的指标。”
“可三年以后，学校总要有一个客观的标准，来判断中心究竟做得怎么样，经费花得值不值。”
江临抬起头，目光清明：“看它有没有提出真正值得做的问题，有没有把正确的理论成果送进实际的计算、实验和观测中去验证。更重要的是，有没有给后人留下可以继续使用的开源工具、可靠数据和锻炼出来的人才。”
“如果这些底座都没有打好，论文印得再厚，影响因子再高，也只是把一份运行报告装订得更贵、更花哨而已，毫无意义。”
负责经费核算的副处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六只鼓得快要裂开的附件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默默划掉了表格里的年度论文数量建议值。
……
四十六页的方案一项项过完，改到最后，只剩封面上那个最核心的名字还没有最终确认。
学校其实曾经准备过另外两个备选名称。
一个偏向基础科学结构，另一个偏向前沿计算与工程交叉。
这两个名字四平八稳，挂在任何一所理工科大学的楼门上都不突兀，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完全无法向外界传递这个中心在下一年究竟会航向哪一片未知的学科海域。
科研管理部门的负责人把两份备选封面并排摆在江临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江临，用个人姓名命名一个校级实体机构，带来的不只是荣誉，还有责任，你将承担无限的声誉连带责任。”
江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
中心如果做不出真东西，挂着一个宽泛的体制内的名称，责任很容易沿着院系、委员会和评估小组一层层摊薄，最后无人担责。
但挂上江临的名字，外界至少知道该把矛头对准谁，该向谁追问结果。
“就用这一份，既然学校是围绕我提出和主持的问题来建立它，换一个宽泛名称，只是在自欺欺人地把事实藏起来。”
江临伸手，把另外两张备选封面推回给负责人。
“成果的荣誉归于实际完成它的人，但失败和方向的责任，由我来负。”
负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筹建同意页翻到最后一页，递上签字笔：“学校内部的行政审批程序会继续全速走完，今天先以会议纪要的形式确认你的意见和筹建职责。”
江临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学术秘书接过刚签好字的纸张，将其送入扫描仪存进筹建专属档案。
随后，她重新打开电脑里的《试运行期满处置表》，把那十七项原本无处安放的长期请求，状态栏逐一敲击修改。
【转研究中心筹备办公室预研目录】
原定下午五点必须冻结定稿的资产处置表被正式撤回。
那三部内线电话和六把新椅子得以继续安稳地留在原处。
归档邮箱的后台设置，也从期满只读被网管中心紧急改成了数据迁移。
十五个专职岗位的高薪招聘说明正式进入起草和审批流程。
首期千万级经费账户在财务处亮起了绿灯。
学校各相关实验平台与超算中心，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份级别极高的筹建接口对接通知。
下午五点二十六分，清华大学官方网站的首页，发布了一则短小精悍的筹建公告。
【清华大学江临交叉科学研究中心启动筹建，江临担任筹建学术负责人、首席研究员，原江临研究支持单元转为研究中心筹备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沈砚秋就在早上那篇爆款文章的末尾，补上了这则公告的官方链接。
当江临开完会重新回到二楼走廊时，行政助理正站在早上那把折叠椅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透明胶去补救，而是干脆利落地把门牌右下角那张碍眼的临时标签完整地撕了下来。
“旧牌怎么处理？”她转头问道。
“归档吧。”
学术秘书从办公桌上拿来一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在封面上端正地写下这个支持单元短暂却波澜壮阔的运行日期。
“它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可以休息了。”
行政助理把旧门牌装进纸袋，接着，从一旁的盒子里取出了一张刚覆好膜的新铭牌。
【清华大学江临交叉科学研究中心筹备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