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在仪器预约表上圈了两个下午，问旁边的人，这段时间能不能连续留给同一组样品。
江临从隔壁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新做的夹头，听见她的问题，先把东西放下，走到桌边看表。
“明天这边有一组已经约好了，后天下午和再下一天上午能接起来，你的样品中间要留在里面？”
“能留最好，拿出来再装回去，接触状态就变过一次了。”
她将两个圈擦去，改在后面的时段上，又问了一句保留夹具会不会影响别人，得到确认才把本子收起来。
林见微三十四岁，此前一直在材料研发机构做电化学和界面表征，低熵沿能源模组的后续研究招人时，与她谈过不止一次。
她关心的问题很具体：电芯外面能读到总电压，里面许多不同位置的变化却挤在同一个结果里，想知道是哪一处先变、又怎样影响周围，往往还得把样品拆开去找。
原岗位的交接完成后，她在十一月初正式到低熵北京研发团队，负责这里的电化学研究，带来的是自己的经验、公开资料和此前已讲清楚的研究问题。
今天摆在试验间里的几只小样，则由低熵现有材料按共同拟定的方案制备，记录从取料时便留在这里，编号也是这里新编的。
第一次谈岗位时，她问过江临，如果一种想法做了三个月还没有能装进产品的东西，是否仍可以继续。
江临当时让她把想研究的内容讲完，又问三个月里能够取得什么认识，接着便把样品、设备和人员所需的安排拿到桌上讨论。
她就是从那次谈话开始认真考虑过来的。
过去的工作也有收获，只是许多问题往往停在能不能按期交出产品，她想追的那些局部过程，总要等下一轮空下来再说，如今终于有机会把它放到自己的主要工作里。
搬到新的办公位置后，她没有先摆满书，桌边只放了一张孩子画的纸，画上的人有很长的胳膊，旁边一团颜色据说是一只猫。
同事问起，她笑着说是猫坚持不肯被画清楚，将纸夹在小架子上，自己便拿着样品图去了实验间。
江临这几天忙着把换样装置接起来，上午才终于腾出整段时间，同她一起看第一批样品。
林见微将两只样品的记录摆在屏幕上，外面的电学表现相近，受力安排却不相同，她指着其中一条曲线，问江临先看这个，还是先看实物。
“先看实物。”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带他走到已经准备好的观察位置，隔着窗口指向夹具里那只完成了规定处理的小样。
里面是一组叠层结构，外面尺寸不大，拆解和观察按事先选定的次序进行，每移开一层便留下相应位置的记录。
林见微操作一处固定件，让暴露出来的层面转到合适角度，叫江临看靠边那块颜色和压痕略有不同的地方。
“单凭这个还不能说电化学过程怎样，但你看它原来被压在哪里。”
她把制备时的夹持位置调出来，再将第二只样品的对应记录放到旁边，两只外部响应相近的小样，内部接触留下的分布确实不一样。
江临沿两组位置看下去，逐渐明白她要保留怎样的观察条件。
她想让样品在工作时就有机会显出空间差别，拆开后的图留作对照，不能每次等一切结束，再把现在看见的接触痕迹当成全过程。
“我们先做能明确区分的两种。”江临说。
他拿出自己已经整理好的局部描述，将几个相互影响较强的位置画在同一张纸上，再把传到周围的关系接出去。
若只用一项总变化描述这组叠层，眼前两种情形可能很接近，分别看几个选定位置的响应，区别就有机会显出来。
林见微看着他画到最后，将自己本子翻开，那里也有一张样品示意图，她把两张挨在一起，指出其中一个位置装进夹具以后不容易测到。
江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换到附近另一处，让那部分信息通过已保留的关联关系进入比较，然后将新位置标出来。
“这样够不够分？”她问。
江临将两种已定义的情形带进去，算出它们在这几处的预期差别，曲线放出来，林见微先看最接近的那一段，又问不同厚度的样品要怎么重新选。
两人沿着制备能够达到的范围说了很久，一张纸写不下，江临起身去拿白板，林见微已经在本子上添出第三种样品，准备留作后一组比较。
她想得比当前这批更远一些，接触位置相近，形成接触的过程却可能不同，这一部分若能分开，往后就能继续研究它怎样随使用变化。
江临看过，说这正是自己想让测量留下来的东西，让她把第三种保留，先把今天能做的两组完成。
到中午，准备工作的同事来问谁要一起吃饭，林见微先去把内部装置停在合适的位置，脱下防护用品，才跟他们出门。
饭桌上她问江临，下午那只新夹头能不能让自己也试一下，她看别人隔着玻璃把薄片转进去，觉得能省不少拿取时的麻烦。
江临说可以，又问她以前最讨厌哪个环节。
“每次重新装夹之后，都得想这次到底是样品变了，还是自己把它装得跟上次不一样。”
旁边做机械的工程师笑起来，说自己也经常碰到，区别只是零件大些，能拿尺子比，林见微便顺着问他，能不能给这套夹具留下更方便核对的位置。
两人说着已经在餐巾纸上画起来，江临将自己的本子递过去，免得又有人拿湿了的纸做记录。
下午，林见微在承接盘上方熟悉过反馈，便把自己工位的图摊到江临面前，圈出最想省去重新装夹的一处。
那里的材料表面需要另作对应，她把试验样品留给团队，自己又回到第三种样品的图前。
制备同事问她，是不是要将中间那一层换得厚些，好让记录中的区别更容易看见。
林见微想了一下，将已经写上的厚度划掉。
“先不换。我这次反而想让最后的样子尽量接近。”
江临拉过旁边的椅子，听她继续说。
前两组从一开始就采用不同的受力安排，局部变化若能分开，便说明新的观察确实有用；第三种她想问的是，到达同一个压紧状态的路，是否也会留在样品里。
她在图旁画了两段顺序，一种先让中间贴合，再逐渐压向两端，另一种从两端开始，最后补到中央。
“原料同一批，最后的外部条件也尽量一致。如果里面仍有差别，才值得继续追形成的过程。”
制备同事拿起其中一只夹具看了看，指出两端原先连在同一个压紧件上，照现在的装法，不能分别留下她要的那段过程。
林见微起身走过去，没有让他先拆，先沿着夹具的接触位置看了一圈，才问侧面的两处能不能换成分别调节的压块。
对方拿来加工图，在留得下的位置画了两个小块，说可以做，但换过夹具，还得将前两组中的一组照样再做一次，才好比较。
她点头，把那只对照也记进下一批，没有因为多一道工序便舍掉。
江临看着她画出的两条顺序，提醒她把压紧过程中的几个停留时段留出来，等到最后才测，即使看见不同，也难知道从哪里分开。
林见微听完，将原先只画在末尾的测量记号移到途中，笔尖在第一个位置停了停。
“我最想看这里，两边刚接上，还没一起压实。”
“那就先给这里留时间。”
她把图重新收好，交给制备同事，走回桌边时，还对着那张图想了一会儿。
到了约好的测量日，林见微带着制备同事把两组试验件送进来，样品外观相近，编号贴在托架上，拆解对照的那组另留着。
中央测量台已经按负载换好连接，江临同她一人看结构记录，一人看电学与制备记录，几处选定位置轮流进入观察。
前一组的变化更多集中在边部，后一组则从中间几个相邻区域一起传开，若只看总响应，两条线仍靠得很近，分开那些局部以后，差别已经能读出来。
林见微先把所有记录翻回起点，检查样品装入时的状态，又调出自己事前写下的两类安排。
她拿笔沿实物图上的位置一项项对应，走到中间时停下来，笑着抬头看江临。
“看见了。”
这三个字说得不响，她却随即站起身，走到窗口前又看了一遍里面的样品，回来时连椅子都忘了拉近，扶着桌沿继续放大那段记录。
江临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也跟着凑过去，将原先几乎重叠的总响应收在一边，把分开的几处放到更大位置。
它们终于不只是两条相似的线。
林见微叫制备同事过来，指给他看同一批材料在两种安排下实际留下的区别，随后将那张第三种样品的图拿出来，放到桌边。
原先想做却缺少合适观察手段的问题，如今可以沿着这几处继续问下去，她开始同对方商量下一批怎样制备，语速比平常快了不少。
制备同事想把局部变化最大的那处先作为下一批的改进位置，林见微却将另一组电学记录拉过来，让他再看前后两个时段。
接触状态分得开，已经足够让他们选出更值得观察的位置，至于那里发生了怎样的电化学变化，还需要这一组独立记录跟上，不能只凭机械响应替它定下结论。
她说完便把两类观测要用的时间排在一起，省得下一批各测各的，回来又对不上同一段过程。
江临沿她选定的时段调整局部计算，几处本来挤在一起的预期变化随之展开，她低头将这张图收入自己的记录，认真写好对应的样品号。
“这几处真能盯住，后面就好问了。”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已经凉了，仍将余下的喝完，起身去接热水，回来便把下一批的制备条件发给同事。
江临等他们把最急的几件事说完，问起第三种样品，林见微将两条制备顺序重新指给他看。
“我想把这个一直做下去，第一批不管有没有差别，都想弄清楚是为什么。”
“你来主持。”江临说，“需要改夹具就接着改，测量这边我们一起排。”
他将她要用的测量时间和加工安排一并确定，自己的局部描述则还要往更多构型推，两条研究从同一组实物分开，各自都有事情可做。
傍晚，林见微看了眼手机，忽然站起来，把桌上的纸夹进本子，说今天得先走，家里孩子等她去接。
她走到门边又回来，指着试验安排补了一句，明天那两只先别拆，上午自己要补一段记录，得到同事答应后，才真正拿上包出去。
江临留在实验室，将当天的数据收好，隔了一会儿，收到她发来的一张样品草图，后面跟着一句，刚才在等电梯时想到了这里。
又过了两分钟，她说晚点再谈，孩子已经出来了。
江临看着消息笑起来，回复明天再说，将那张草图放入下一批实验的文件夹。
第二天上午，桌边多了她重新画清的一页，第三种样品需要的几片材料也已同加工处约好，江临到的时候，她正与同事商量观察窗从哪个角度最好用。
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自己昨晚算出的两处区别接到图上，三个人便沿着它继续往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