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这一场江南士族大清算,便从这一匣密信,正式铺开。”
朱由检话音落定,赵根生当即转身,招手唤来驿卒,草拟传往江南前线的文书,要快马递给各处锦衣卫。
鮥瞳握着笔录簿册,笔尖停留在纸页,略一思索,躬身开口:“陛下,臣翻阅方才查获的这批手札,除江南本土世家互通的信件之外,其中数封封皮异样,纸张、墨迹皆非中土所产,似是外邦传来的番书。”
这话一出,廊下几人皆是一怔。
王承恩凑上前,眯眼打量那几封用油布仔细裹好的信函,眉头一皱:“外夷书信?莫非是之前那些西洋番僧,和江南士族私下往来的信件?”
“正是。”鮥瞳小心将几封番书单独分拣出来,放置在木盘之上,“只是并非近期往返。信中落款、笔迹勘合之后,乃是一年多之前,西洋商人自海外托海船捎来,辗转数月,方才送到江南士族手中。士族这边的回信,早已随海船出海,想要等到对方回函,少说也要再等一年半载。”
赵根生闻言,神色一凛:“原来如此!海外远隔重洋,海路凶险,风浪不定,书信往来本就迟缓。并非如内地驿传,快马数日便可往返。”
朱由检伸手拿起一封番书,指尖抚过粗糙的异域纸张,缓缓开口:“海途万里,一叶浮舟,往返经年,本就是常理。他们与西洋人暗通书信,图谋之事,绝非一朝一夕谋划,乃是长久布局。”
江少风上前,将番书之中译出的内容轻声念出:“……中土工匠技艺精妙,造船、冶铁之法,可慢慢寻访记录。若能多送器物、金银,便可借地方士绅之力,游历各地工坊,测绘山川海岸……”
读到此处,赵根生攥紧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沉声说道:“好阴险的算计!这帮西洋人不急一时,慢慢耗着,长年累月,偷学我大明技艺,测绘我沿海地形。”
王承恩听得心头一沉,先前看戏的轻松全然不见,低声叹道:“难怪他们愿意拿出钟表、琉璃这类稀罕玩意儿馈赠官员士绅,原来是长线布局。一年半载一封书信,慢慢拉扯交情,悄悄打探底细,咱们若是不查,再过几十年,他们把沿海山川、工坊诀窍摸得一清二楚!”
楼下跪着的一众南京官员,听见番书内容,又是一阵骚动。一名曾和西洋商人有过一面之交的府佐,慌忙叩首辩解:“陛下!西洋商人跨海来贸易,书信往来不过通商问询,未必存有歹意!”
“通商问询?”朱由检垂眸看向那人,语气冷静,字字清晰,“若是只求通商,为何要托江南士族代为打探海防要塞、寻访工坊匠人?寻常买卖,何须长年书信暗中谋划,托本土大族从中牵线?”
那府佐张口欲言,却寻不出半句辩驳之词,只能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鮥瞳翻看着译稿,继续补充:“臣核对其余信函,西洋一方在信中许诺,若能助其寻访技艺、测绘海岸,日后便以西洋珍宝、白银酬谢。江南大族收下馈赠,便为他们引路,掩护番人游走州县,窥探海防。”
“但有一点。”鮥瞳抬眼看向朱由检,“士族送往海外的回信,随海船远航,远在重洋之外,短时间绝无可能收到西洋人的复信。眼下这批,是去年海外送来的旧信,并非新近往来。”
朱由检微微颔首:“你说得没错。重洋阻隔,书信往来动辄一年有余,消息传递滞后。他们的谋划,不是急功近利,是徐徐渗透。今日拿到的旧信,只能证明他们早前便已勾结,至于西洋那边如何应答,还要等漫长海路,方能知晓。”
赵根生思索片刻,开口献策:“陛下,既然如此,那便不能坐等海外回信。应当即刻传令沿海卫所,严查海船,管控上岸的西洋番商,限制其游历范围。同时顺着这批书信里面的人名,继续深挖江南士族,查清有多少人常年替外夷奔走。”
“此言妥当。”朱由检缓缓说道,“海路太慢,我们不能被动等候。他们的谋划虽是长线,可勾结的人就在江南本土,证据就在眼前。先把国内这伙帮着外夷刺探国情的内奸拿住,斩断内外勾连的通道。”
老翰林在下方叩首,忧心忡忡:“陛下,海贸由来已久,若是骤然收紧,恐引得海商动荡。”
“海贸可留,奸细不可纵。”朱由检淡淡回他,“正常货船交易,朝廷自会依律收税。但凡是帮外夷窥探地形、窃取技艺、私递密信者,一律按通夷重罪论处,和寻常海商不可混为一谈。”
鮥瞳提笔飞快记录,郑重进言:“臣请陛下下旨,后续所有查抄出来的涉外信函,都要单独建档。注明海船抵达时间、书信流转路径,区分本土往来与海外海路通信,不可同内地驿传文书混为一谈,避免审案时误判时间。”
“准。”朱由检看向赵根生,“传信给江南锦衣卫,凡搜出西洋文书、海商往来信件,优先封存,专人护送回南京。沿海各地,加派哨探,查验登岸番人,不许随意深入内陆州县。”
“臣遵旨!”赵根生拱手领命。
朱由检重新将番书放回木盘,目光望向东南茫茫大海的方向,声音沉缓:
“他们以为隔着万里重洋,书信往来经年,谋划隐秘,便可慢慢蚕食我大明。”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内奸就在江南,只要斩断这根引线,任凭海外书信往返多久,他们的图谋,终究无从落地。”
赵根生眼神冷厉,沉声应道:“臣必定督办此案,将这些勾结外夷的士族,一网打尽!”
朱由检轻轻点头:
“先清内奸,再固海防。这一场内外勾连的祸事,便从这几封跨海经年的番书,层层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