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抵达省赛举办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明成带着陈安岸和赵目办理入住，三人的房间安排在同一层。孙山云因为担任本届省赛评委，被统一安排在另一家宾馆。
“明天八点半进场，证件都检查一遍。”
王明成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核对通知。
赵目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王老师，您一路上都说八遍了。”
“八遍怎么了？到了考场才发现忘带东西，看你怎么办。”
“知道啦！”
王明成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两人回房休息。
陈安岸拉开窗帘，望着外面略显陌生的街道。
上一世参加省赛，他也住在这附近。那时候，他为了比赛，抵达当晚还抱着电脑复习到半夜，生怕漏掉什么。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林小满】：明天比赛加油！
【陈安岸】：放心，我稳的一批。
林小满发来一个满意的表情。
陈安岸放下手机，洗漱完便上床休息。
这一次，他倒是睡得很早。
……
第二天上午，省赛正式开始。
参赛选手按顺序进入考场，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检查设备。陈安岸找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确认软件能够正常运行。
赵目坐在另一排，隔着几张桌子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陈安岸点点头。
八点半，比赛开始。
第一套试题出现在屏幕上。
《星星的孩子》。
这是一道公益视觉设计题，要求选手围绕孤独症群体的理解与接纳，完成主题海报、核心视觉和相应的宣传延展。
陈安岸把任务书仔细看了一遍。
题目和上一世一样。
“星星的孩子”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蓝色、夜空，以及独自站在星光下的小孩。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词。
表达、理解、回应。
忽然，他想起王明成在毕业设计开题时问过自己的话。
观众除了站在展板前看你抓星星，自己能干什么？
陈安岸重新看向任务书，开始画草图。
他没有把孩子放进遥远的星空，而是选择了几个日常交流的场景。
伸出的手、带有图案的沟通卡片、另一只作出回应的手。
不同画面采用统一的视觉语言，星形符号穿插其中，不再仅仅象征孤独，而是成为人与人建立联系时的提示。
确定主题后，他开始整理信息层级，逐步完成海报和延展设计。
考场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距离结束还有半小时，陈安岸完成了最后一部分设计，开始检查尺寸、文字和文件格式。
确认无误，他才提交作品。
走出考场时，赵目已经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那学姐呢？”
“我觉得不错。”
“那肯定不错。”
赵目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提前交卷了？”
“没有，这次检查到最后。王老师都念叨一个月了，我还敢不检查？”
赵目笑了起来。
两人找到王明成，简单汇报了比赛情况。王明成听完，总算松了口气，叮嘱他们下午好好休息，准备第二天的比赛。
傍晚，第一天的成绩完成复核，组委会正式公布阶段排名。
陈安岸，第一。
赵目，第二。
孙山云看着名单，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他虽然担任评委，但按照回避要求，没有参与本校两名选手的评分。此刻看到正式公布的结果，仍然十分高兴。
去年市赛的冠亚军，今年在省赛第一天又包揽了前两名。
他当即给王明成打去电话。
“明成，晚上有没有安排？”
“没有啊，孙老师。”
“那出来吃饭。”
“怎么突然要吃饭？”
“高兴！”
……
晚上七点，四人在宾馆附近找了家烧烤店。
店面不大，几张折叠桌摆在门口，炭火烧得正旺。老板端着铁盘来回忙活，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
孙山云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想吃什么自己点，今天我请客。”
赵目拿过菜单。
“孙院长，那我可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那先来二十串羊肉！”
王明成抬头：“你先看看还有什么，别光点肉。”
“王老师，今天又不是您请客。”
孙山云被逗笑了。
“没事，让她点。”
几个人又点了烤茄子、鸡翅和花生米。孙山云与王明成要了两瓶啤酒，陈安岸和赵目则喝饮料。
王明成举起酒杯。
“孙老师，今天这个成绩，值得喝一口。”
孙山云与他碰了杯，又叮嘱两个学生明天继续努力。
赵目答应得干脆，转头看向陈安岸。
“安岸，今天让你赢了，明天我可得追回来。”
“行啊。”
“你别敷衍我。”
“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
“经常！”
王明成听得好笑。
“你俩到现在还争这个？”
“当然得争！去年市赛我第一，今年总不能让他全赢了吧？”
孙山云拿起一串烤肉。
“你们谁赢都行，只要能进省队，我都高兴。”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聊了一阵比赛，话题渐渐转到了学校。
王明成说起以前老教学楼后面的那间画室，孙山云立即想了起来。
“屋顶漏水那间？”
“对，就是那间！”
“你们那时候天天往里面钻，晚上熄灯了都不肯走。”
“那不是没办法吗？宿舍又放不下画架。”
王明成剥着花生，又提起当年冬天太冷，几个学生偷偷搬了个电暖炉进去。
孙山云听完却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您知道？”
“当然知道。那天教务处的人还问我，怎么画室晚上老有人。”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学生勤奋，是好事。”
王明成大笑起来。
“合着您早就知道！”
聊到后来，王明成说起那间画室早已拆了。孙山云翻出手机里的一张旧合照，背景正是画室门前的台阶。
照片上的王明成留着一头浓密的头发，怀里抱着画板，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赵目凑过去。
“王老师，您年轻时候还挺帅！”
“什么叫还挺帅？本来就帅！”
陈安岸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面有些模糊，一群年轻人挤在台阶前，几乎占满了整张照片。
王明成拿起酒杯，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天天盼着毕业，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你就不用操心学生了。”孙山云说道。
“可不是！”
王明成朝赵目和陈安岸看了一眼。
“现在轮到我操心他们。”
孙山云喝了口酒，又看向那张照片。
“回不去那年了。”
王明成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
话题很快被别的事情带了过去。
陈安岸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句话，他听过。
上一世，也是这场省赛，也是这顿烧烤。
只是当时的他满脑子都在想着第二天的比赛，没怎么留心两位老师谈了什么。
如今再听，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不少东西。
他又看了眼孙山云的手机。
那张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
九点多，孙山云招呼大家结束，叮嘱两个学生早点回去休息。
回宾馆的路上，赵目还在念叨第二天要把第一名抢回来。
陈安岸听着，偶尔应上一句。
夜风很冷，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真进了省队，接下来便是大半年的封闭集训。
专业课免修已经拿到，毕业设计还没彻底完成，他实在不想再把时间耗在另一轮比赛上。
何况，还有林小满。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赵目。
她盼着这次机会，已经盼了很久。
自己却未必。
不过比赛还没结束，先把明天的题目做好再说。
……
第二天的比赛，考的是移动端界面设计。
题目是《餐饮App》。
选手需要围绕餐饮服务场景，完成主要界面以及从浏览菜品、选择商品到下单确认的操作流程。
陈安岸看完任务书，很快动起手来。
这样的项目，他上一世做过不少。信息架构怎么组织，点餐流程如何安排，用户提交订单以后需要什么反馈，他都很熟悉。
前半段进行得相当顺利。
首页、菜品分类、商品详情、购物车……主要页面陆续完成。
直到开始处理交互效果时，他停了下来。
屏幕上，几张菜品卡片整齐地排列着。用户点击其中一张，进入详情页，再选择数量、加入购物车。
很常见的操作方式。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抓串心星》那十二张星座卡牌。
如果每一次选择，都能让画面产生不同的变化呢？
他开始调整原来的方案。
选中菜品后，卡片随着操作展开、移动，相关信息也跟着重新排列。不同的菜品组合，还能形成不同的动态效果。
一开始只是几处简单调整，后来却越改越多。
原本普通的点餐界面，竟然多了几分游戏交互的味道。
陈安岸来了兴趣，又把几个页面之间的切换重新设计了一遍。
直到预览完整流程时，他才发现问题。
画面倒是比原来活泼了，可为了配合动态效果，几个常用操作被藏进了展开的卡片里。原本一眼就能找到的按钮，如今还得多点一步。
他试着调整，却又影响了前面的效果。
看了眼时间，距离比赛结束已经不到半小时。
陈安岸赶紧检查任务书。
主要页面都有，点餐流程也能走通，只是部分操作不够直观，订单修改和异常提示还没完善。
他只能先补上几处明显的遗漏，随后整理文件，提交作品。
走出考场时，陈安岸多少有些懊恼。
明明按原来的方案做，时间完全够用。
偏偏临时起意，越改越复杂。
不过想到刚才那些动态效果，他又觉得并非毫无收获。
那些东西用在点餐软件上或许不太合适，换个地方，倒未必。
……
下午，最终成绩公布。
赵目第二天依旧排名第二，综合成绩同样位列第二，顺利取得省队集训资格。
陈安岸的成绩却大幅下滑，最终没能入选。
王明成看着成绩表，眉头越皱越紧。
“安岸，你过来一下。”
陈安岸走了过去。
“今天怎么回事？”
“交互方案改得有点多，没处理好。”
王明成显然已经看过他的作品。
“想法是不错，可这是餐饮App，用户打开软件是为了点餐，不是专门来看你做动画的。”
陈安岸点点头。
“有些地方确实做复杂了。”
“你平时最讲究信息层级，到了省赛，反倒把几个重要按钮藏起来了。”
王明成将成绩表递给他。
“创意分不低，易用性和功能完整性却扣了不少。你说可惜不可惜？”
“可惜。”
“知道就好。”
王明成叹了口气。
“以后做设计，别光顾着自己觉得有意思，也得想想别人用起来怎么样。”
“嗯。”
赵目等王明成走远，才凑了过来。
“安岸，你这回可真玩大了。”
“是有点。”
“我还以为咱们能一起进省队呢。”
“你一个人也能行。”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去年市赛第一，今年省赛第二。学姐，你这成绩够厉害了。”
“你少来。”
赵目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可真去了。”
“去吧，争取再拿个冠军回来。”
另一边，孙山云也看到了最终排名。
听王明成说完情况，他又翻了翻陈安岸的作品评语。
“想法倒是挺野。”
“可不是。”王明成摇摇头，“本来能做好的题，非要折腾出一堆花样。”
孙山云笑了笑。
“年轻人嘛，总得自己碰几次壁。”
“本来还想着今年能进两个。”
“现在不也进了一个？”
王明成没再说什么。
孙山云收起成绩表，想起出发前校长说过的话。
别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朝不远处的陈安岸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和赵目说话，看起来倒没有多么失落。
“行了，明成，回去也别老念叨了。”
“您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
孙山云笑道。
“总不能把昨天的第一名收回来吧？”
……
赵目回到宾馆，第一件事便是给何远打视频。
“怎么样？”何远迫不及待地问。
“综合第二，进省队了！”
“真的？太好了！”
何远高兴得一下坐直了身子，连声说等她回来一定请她吃顿好的。
聊了一会儿，他又问起陈安岸。
“没进。”赵目说道，“昨天第一，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要试什么新的交互设计，成绩掉了不少。”
“那还挺可惜的。”
“你怎么听着一点都不可惜？”
“哪有！我是替你高兴。”
赵目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后来听说集训可能封闭大半年，何远又有些发愁，问她周末能不能出来。
赵目自己也说不准，只答应有空再联系。
挂断视频以后，何远看着手机，心里倒是松快了些。
以后不用再隔三岔五听见她说和陈安岸在302训练了。
只是想到接下来大半年可能都见不到赵目，他又高兴不起来了。
……
返回吴郡工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王明成把两人送回学校，又叮嘱赵目留意后续省队通知，便回办公室去了。
陈安岸拖着行李回到203。
徐治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见他回来，立刻摘下一边耳机。
“义父！凯旋了？”
“凯旋个屁。”
“没拿奖？”
“没进省队。”
“卧槽？你昨天不是还说第一吗？”
“第一天第一，第二天没做好。”
“还能这样？”
“不然呢？”
陈安岸把行李放到床边。
“帮我接点水。”
“得嘞！”
徐治强拎着水杯出了门。
陈安岸刚坐下，林小满的视频便打了进来。
“回来啦？”
“刚到寝室。”
“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没进省队。”
林小满愣了一下。
“啊？你昨天不是第一吗？”
“第二套没做好。”
“那王老师是不是很失望？”
“被他念叨了半天。”
“你还笑？”
“不笑难道哭给你看啊？”
林小满看着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真的不难过？”
“有点可惜。不过省队要封闭集训大半年，真进去了，咱俩想见面可就难了。”
“半年？！”
“差不多。”
“那岂不是……”
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陈安岸笑着问：“怎么，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了！”
“哦，那我下次争取进去。”
“陈安岸！”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自己却先笑了。
陈安岸打开电脑。
“对了，这次比赛还真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关于《抓串心星》。”
林小满立即来了兴趣。
陈安岸打开之前完成的海报。
第三幅海报上，两只手共同握着一张双子座卡牌，旁边是林小满亲手写下的那句话。
我想和你一起抓串心星。
“小满，你还记不记得，开题的时候，你说可以让观众自己选一张星座卡，再写下想抓住的心星？”
“记得啊。”
“我在省赛的时候想到，如果有人不想写字呢？”
“那就让他们选个图案呀。”
陈安岸点点头。
第一天《星星的孩子》，他尝试用不同的视觉符号表达沟通。第二天做界面设计，又折腾了半天交互效果。
虽然最后没做好，但有个念头始终放不下。
他打开星空背景，拿起鼠标，在画面空白处点了一下。
画布中央多了一颗小小的光点。
“小满，你说，如果观众来到展区，选一张卡牌，就能在这里留下一颗星星，怎么样？”
“留一颗？”
“嗯，每个人都可以留。”
陈安岸又点了一下。
两颗光点静静地停在深蓝色背景上。
“来一百个人，就是一百颗。一千个人，就是一千颗。”
林小满看着屏幕。
“那不就是一片星空了？”
陈安岸没有马上回答。
他忽然想起烧烤店里的那张合照。
画室早已拆了，照片里的年轻人，如今也只能从两位老师的闲谈里一点点认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
“小满，你说，如果这片星空是大家一起留下来的，会不会比我一个人画出来的更有意思？”
“那当然！”
林小满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每颗星星都可以不一样呀。有人想记住一件开心的事，有人想留下一句话，为什么非得长得一样？”
陈安岸点点头。
确实没必要一样。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今天比赛的教训。
要是让观众完成一大堆操作，才能留下一颗星星，恐怕没几个人愿意玩。
最好简单一点。
选张卡牌，留下自己想说的话，星星就出现了。
至于怎么实现，还得慢慢研究。
“安岸，你真能做出来吗？”林小满问。
“现在还不知道，先试试。”
“那就慢慢来呗，我也可以帮你想呀。”
陈安岸看向屏幕里的她。
“你不嫌麻烦？”
“不是早就说好了？”
林小满指了指那张双子座海报。
“我想和你一起抓串心星。”
陈安岸笑了。
他重新建了一张空白画布，将原来的星空背景放进去。
画面中央，只有两个不起眼的光点。
“那我也要留一颗。”林小满说道。
“行。”
“我要第一个！”
“凭什么？”
“因为这个主意也有我的份！”
“好，你第一个。”
林小满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问：
“那要是以后很多人都想留下呢？”
陈安岸望着那片空白的星空。
“那就让他们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