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结束后，陈安岸的日子突然清闲了下来。
专业课早已免修，省队也没进去，除了偶尔处理毕业设计，他基本不用再往教学楼跑。
不过徐治强很快发现，这家伙比参加省赛的时候还忙。
早上睁眼，他坐在电脑前。中午吃完饭，他还在电脑前。到了晚上，徐治强打完几局游戏，回头一看，陈安岸依旧盯着屏幕。
“安岸，你是不是背着组织接了什么大项目？”
“没有。”
“那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抓心星。”
“抓到了吗？”
“暂时没有。”
“那你这业务效率不行啊。”
徐治强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几颗光点缓缓移动，下方摆着一排星座卡牌。
“你在做游戏？”
“差不多，毕业设计。”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做海报吗？”
“现在想加点交互。”
陈安岸调整了几下，屏幕上的星光随之移动，在中央汇聚成一颗明亮的星星。
“哎，这个有意思，我能玩吗？”
“还玩不了。”
“怎么又玩不了？”
“现在只能用鼠标操作。等毕业展的时候，总不能让所有人排队抢鼠标吧？”
“那怎么办？”
“想让他们拿手机操作，展厅的大屏幕跟着变化。”
徐治强琢磨了一下。
“听着挺厉害。”
“做起来也挺麻烦。”
“那我能不能留一颗？”
“等做好了再说。”
“给我留个大的。”
“别打扰我。”
徐治强笑着回去打游戏。
陈安岸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原本的毕业设计，是十二张星座卡牌、三幅海报和一段动画。这些东西，他早就做得差不多了。
可如今，他想让观众真正参与进来。
为此，他开始研究Unity。
这个游戏引擎，他以前接触过，但大多只是做些简单的动画和场景演示。真要制作一套互动装置，又是另一回事。
他先搭建了一片星空，将设计好的星座卡牌放进去，再尝试加入操作。
选中卡牌，出现星光。
触碰星光，星星移动。
这些还算顺利。
可怎么让观众用手机参与，让不同人的操作改变同一片星空，他折腾了好几天也没弄明白。
有天晚上，刚做好的场景突然卡住，几颗星星全停在了半空。
徐治强听见他叹气，转头问：“还没搞定？”
“嗯。”
“要不你换个行业吧？”
“换什么？”
“抓娃娃。”
陈安岸抓起桌上的纸团扔了过去。
徐治强笑着躲开。
……
元旦过后，陈安岸终于承认，光靠自己这么折腾，效率实在太低。
这天晚上，他把Unity工程和设计素材整理好，打开微信，找到王超忠。
【陈安岸】：老王，忙不忙？
几分钟后，对面回复。
【王超忠】：什么事？
【陈安岸】：想找你帮个忙。
陈安岸发过去一段演示视频。
画面里，几张星座卡牌悬浮在星空中。鼠标选中其中一张，便有一道微光飞向夜空，凝聚成一颗星星。
【陈安岸】：想做成互动装置，让观众拿手机操作，展厅的大屏幕实时显示。
【王超忠】：Unity？
【陈安岸】：对。
【王超忠】：你毕业设计？
【陈安岸】：嗯。
【王超忠】：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陈安岸】：我自己能玩。
【王超忠】：然后？
【陈安岸】：然后没了。
对面发来一个省略号。
没多久，王超忠打来语音电话。
“你先说清楚，准备让观众怎么玩。”
陈安岸把自己的构想重新讲了一遍。
观众进入展厅，选择一张星座卡牌，抓取属于自己的星星。随着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展厅里的星空也会逐渐丰富起来。
“以后还想让每个人留下一句话，不过先把基本操作做出来。”
王超忠听完，想了想。
“倒是挺有意思。你想做到什么程度？”
“先能玩就行。”
“那就先别想着长期保存、几千个人同时参与了。第一版把基本交互做好，手机能操作，电脑能显示，其他的以后再加。”
“行。”
“你把工程发我，素材也整理一下。还有，别今天想加一个功能，明天又想加十个。”
“尽量。”
“什么叫尽量？”
“保证！”
挂断电话，陈安岸把文件发了过去。
【王超忠】：我研究研究。
陈安岸靠回椅子，长舒一口气。
救兵总算请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时不时讨论方案。
陈安岸负责星空场景、卡牌和视觉效果，王超忠则研究交互实现。
第一次尝试跨设备操作时，手机上明明已经完成动作，电脑里的星空却没有变化。
王超忠检查完问题，让他先别急着测试。
【王超忠】：等我改好再发你。
【陈安岸】：不着急，你先忙自己的。
【王超忠】：嗯。
陈安岸没有再催。
王超忠有自己的工作和研究，能抽时间帮忙已经很难得了。
林小满知道以后，也提醒他：
“安岸，你别老麻烦人家。”
“知道，我没催。”
“做好了记得请他吃饭。”
“必须请。”
“我也去。”
“行，带上你。”
……
寒假很快到了。
吴郡工美的学生陆续离校，203寝室也一天比一天冷清。
徐治强收拾行李时，看见陈安岸还坐在电脑前，不禁感叹：“安岸，放假了你都不消停？”
“快了。”
“你这话都说一个月了。”
“这次真的快了。”
徐治强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那我先撤了，开学见。”
“开学见。”
“有空记得请我吃饭！”
“欠的钱先还了。”
“卧槽，怎么又提这个？”
徐治强拎起箱子就走。
陈安岸备份好文件，也开始收拾行李。
这次，他仍然打算开车带林小满一起返回福建。
前几天商量行程时，林小满专门提起上次去过的那片海滩。
“安岸，这次回去还能去看看吗？”
“你还想去？”
“想啊，上次都没待够。”
“行，天气好的话就绕过去。”
“说好了！”
出发前一天，陈安岸检查完车辆和路线，又看了海边的天气。
预报是晴天。
……
出发那天，天刚亮，黑色奔驰GLc便驶出了吴郡。
林小满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一袋零食，正低头挑选歌单。
“今天听什么？”
“你决定。”
“那我可不客气了。”
她点开一首歌，车厢里很快响起熟悉的旋律。
陈安岸听了几句。
“这首你上次不是放过？”
“上次放过就不能再听啦？”
“能。”
“那你还问？”
“随便问问。”
林小满拆开一包饼干。
“吃不吃？”
“开车呢。”
“我喂你呀。”
陈安岸张嘴咬了一口。
“谢谢林老师。”
“认真开车！”
“好滴。”
一路上，两人轮流选歌，遇到服务区便停车休息。
林小满拍了不少照片，有车窗外的山、服务区买的热饮，还有一张陈安岸坐在驾驶位上打哈欠的照片。
“这张删了。”
“不删。”
“拍得太丑了。”
“挺好的呀。”
“哪里好？”
“真实。”
陈安岸无奈。
“林老师，给条活路。”
“不给。”
林小满笑着保存了照片。
到了下午，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陈安岸把音乐调小，继续往南开。
中途他在服务区停了两次，活动活动腿脚，喝了杯热咖啡。等林小满醒来，车子已经驶入福建。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到了？”
“快了。”
“那我们还去海边吗？”
“去啊。”
“你不累？”
“有点，刚才休息过了。”
林小满看了看时间。
“要不算了吧，明天再去？”
“都快到了，先去看看。待一会儿就走。”
两人在沿途吃过晚饭，陈安岸又休息了一阵，才朝那片熟悉的海滩驶去。
沿海公路上车辆不多，路旁偶尔能看见亮着灯的村舍。远处的海面已经融进夜色。
可到了海滩入口，陈安岸却把车停了下来。
前方拉着警戒线，旁边竖着一块告示牌。
因疫情防控需要，海滩暂时停止对外开放。
“啊？”
林小满降下车窗。
“封了？”
陈安岸陪她下车看了看。
入口处空荡荡的，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却看不清浪花。
“白跑一趟。”林小满有些失望。
“下次再来呗。”
“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放。”
“总会开放的。”
她又朝海滩望了一眼。
“本来还想去上次坐过的地方看看。”
陈安岸也望向海边。
上次来的时候，他们曾经沿着沙滩走了很久。如今熟悉的路口还在，却被一道警戒线拦住了。
“走吧。”林小满转过身，“回家。”
陈安岸正准备去开车，却听见她突然喊了一声：
“安岸，你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抬起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
海边灯光稀少，夜空显得异常开阔。几颗明亮的星星悬在天际，周围还散布着许多细小的光点。
“好多星星啊！”
林小满仰着头，舍不得移开目光。
“比吴郡多多了。”
“今天运气不错。”
“可惜不能去沙滩上看。”
“这儿也能看。”
“路灯太亮了。”
陈安岸朝四周望了望。
不远处有一片沿海公共停车区，离主路有段距离，灯光也少些。
“要不去那儿坐会儿？”
“好！”
……
车子停进了停车区。
这里停着几辆过夜的车，远处还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店。
陈安岸将车熄了火，林小满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全景天窗的遮阳帘。
“哇，这样看还真不错。”
他关掉车内的灯。
夜空从玻璃外铺展开来，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
林小满从后排拿出厚毯子，裹在身上。
“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看星星吧。”
“看一会儿？”
“看一晚上！”
“你明天不回家了？”
“回呀，晚一点嘛。”
陈安岸笑了。
“先看一会儿，困了就去找地方住。”
“好吧。”
林小满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仰头望着天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安岸，你说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
“不知道。”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聪明也数不清啊。”
“那咱们的《心星》，以后会有多少颗？”
“得看有多少人愿意来。”
“要是来一百万人呢？”
“那得先看看电脑扛不扛得住。”
林小满笑了。
“你这人真没情调。”
“这叫尊重现实。”
她把毯子分给他一半。
“反正咱们的毕业设计还早。”
“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们的。”
“嗯，我们的。”
林小满满意地点点头，又指向天空。
“安岸，那颗是不是北极星？”
“哪颗？”
“就最亮的那颗。”
“那不是。”
“你怎么知道？”
“北极星又不是天上最亮的。”
“那你给我找。”
陈安岸拿出手机查起星图。
找了半天，林小满忍不住笑。
“咱们两个抓了这么久的星星，居然连北极星都找不到。”
“谁说找不到？”
“那在哪儿？”
“马上。”
“你刚才也这么说！”
正争着，陈安岸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王超忠。
【王超忠】：在吗？
【陈安岸】：在，怎么了？
【王超忠】：做好了，第一版。
紧接着，一个文件和一条测试链接发了过来。
【王超忠】：电脑运行演示程序，手机打开链接就能操作。
【王超忠】：现在只能玩，内容保存这些还没做。
陈安岸一下坐直了身子。
“小满。”
“嗯？”
“老王把东西发过来了。”
“什么东西？”
“我们的星星。”
林小满立刻凑了过来。
“做好了？”
“先试试。”
陈安岸拿出笔记本，连上网络，运行王超忠发来的Unity演示程序。
熟悉的星空渐渐出现在屏幕上。
十二张星座卡牌悬浮在画面下方，远处有细小的星光缓缓移动。
场景还是他设计的那一套，但操作起来明显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他打开手机上的操作页面，递给林小满。
“你来。”
“我？”
“不是说好了，第一颗星星归你吗？”
林小满眼睛一亮。
她接过手机，一眼便看中了其中一张卡牌。
“哎，这个我认识！”
“双子座？”
“对！咱们海报上不就有吗？”
她选中卡牌。
屏幕上随即出现一颗移动的小星星，旁边还有一句提示。
抓住它。
“怎么抓？”
“你试试。”
林小满伸出手指，追着那颗星星点了一下。
没碰到。
星星从她指尖旁边溜了过去。
“哎！”
陈安岸忍着笑。
“没抓着？”
“你别说话！”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差了一点。
“这星星怎么还会跑？”
“游戏嘛。”
“我就不信了！”
林小满盯着屏幕，等那颗星星再次经过中央，赶紧伸手一点。
一道微光闪过。
捕捉成功。
“抓到了！”
话音刚落，笔记本上的星空中，一道微光缓缓划过。
它越飞越慢，最后停在星空一角，凝聚成一颗明亮的星星。
林小满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电脑。
“安岸……”
“嗯？”
“它真的跑到你电脑里去了！”
陈安岸看着屏幕，笑了。
林小满已经忍不住开始抓第二颗。
“这个好玩！”
“比海报好玩？”
“那当然！”
她说完，又赶紧补上一句。
“海报也好看！”
陈安岸被逗笑了。
两人轮流试了几次。
程序还有不少粗糙的地方，星星的变化也比较单一，但基本的互动已经能够完成。
林小满玩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下手机。
“安岸，以后毕业展，大家都能这么玩吗？”
“如果后面做好了，应该可以。”
“那我能不能给自己的星星留句话？”
“这个还没做。”
“那你们要做的还挺多的。”
“是啊。”
林小满望着屏幕上的几颗光点。
“不过已经很厉害了。”
她拿起手机，给第一颗星星拍了张照片。
“我要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第一颗星星啊。”
“刚才都抓多少颗了？”
“那不一样。”
林小满认真地说：
“第一颗就是第一颗。”
陈安岸笑了。
“行，林老师说了算。”
林小满保存好照片，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得谢谢王超忠。”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给王超忠发去消息。
【林小满】：王超忠，谢谢你帮我们做这个，辛苦啦！
【王超忠】：没事。
【林小满】：安岸说你最近一直很忙，还帮他改了好多次。
【王超忠】：还好，正好也有点兴趣。
林小满看着消息，有些好奇。
这段时间，陈安岸遇到技术问题就找王超忠，而对方似乎总愿意帮忙。
她想了想，又发去一句。
【林小满】：你们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
【王超忠】：嗯。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王超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小满看着屏幕，停顿片刻，把手机递到陈安岸面前。
“安岸，你看。”
“看什么？”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林小满问。
陈安岸把手机还给她。
“因为他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林小满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有些事以后再跟你说。”
她没有继续追问。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林小满重新看向电脑。
“安岸，等以后真正做好了，我还能第一个试吗？”
“当然。”
“而且我还想留一句话。”
“什么话？”
“不告诉你。”
“怎么你也有秘密了？”
林小满得意地扬起下巴。
“只许你有啊？”
陈安岸笑了。
“行，留着。”
他拿起手机，给王超忠发去消息。
【陈安岸】：试过了，能玩，效果不错。
【王超忠】：那就行。
【陈安岸】：后面还得麻烦你。
【王超忠】：先把你想要的功能定下来，别天天改。
【陈安岸】：哈哈哈，尽量。
【王超忠】：又尽量？
【陈安岸】：保证。
陈安岸笑着打下一行字。
【陈安岸】：谢谢你，老王。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亮起。
【王超忠】：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安岸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回复。
他合上电脑，替林小满拉了拉毯子。
她已经有些困了，却仍仰头望着天窗。
“安岸。”
“嗯？”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陈安岸抬起头。
海滩仍然封闭着。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
而天上的星星，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