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是被冷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
昨晚两人在停车区看星星，一直看到将近午夜。原本说好困了就找地方住，结果谁也没舍得走。后来实在撑不住，便把车停到停车区靠里的位置，熄了火，留了点通风的缝隙，放倒座椅，裹着厚毯子睡了一夜。
林小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转头看向驾驶座。
陈安岸还睡着，脑袋歪向车窗，毯子滑下来一半。
她忍着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刚响，陈安岸便睁开了眼睛。
“干什么？”
“没干什么呀。”
“又偷拍我？”
“谁让你睡觉这么好笑。”
陈安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林小满笑着把毯子叠好，又翻出昨晚拍的照片。屏幕里，一颗小小的星星停在深蓝色的夜空中。
两人收拾好车里的东西，去附近找了家早餐店。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时，林小满已经饿得不行，低头吃了好几口，才终于满足地抬起头。
“还是热乎的舒服。”
“昨晚谁说要看一整夜星星？”
“我呀。”
“现在知道冷了？”
“知道啦。”林小满夹起一筷子面条，想了想又说，“不过下次多带条毯子就好了。”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摇头笑了。
吃过早饭，两人重新上路。
冬日的阳光照在沿海公路上，路边不时能看见鱼塘和村舍。几家小店刚开门，骑着电动车的人从街边经过，远处还有人推着三轮车赶集。
林小满望着窗外，忽然感叹：“还是家里舒服。”
“这就想家了？”
“当然想啊。”
她转过头。
“你不想？”
“想。”
“那你还开这么慢？”
“大小姐，前面限速四十。”
林小满笑着转回身，继续低头挑歌。
……
上午十点半左右，黑色奔驰停在林家那栋熟悉的红砖别墅前。
陈安岸熄了火，打开后备箱，帮林小满把行李搬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林小满接过自己的背包，“你也赶紧回去，爷爷奶奶肯定等着呢。”
“不差这几分钟，送你进去。”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忽然开了。
“小满？”
林爷爷披着件外套，从里面走出来。
“阿公！”
林小满赶紧迎了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听见外面有车，就出来看看。”
老人说着，目光落在陈安岸身上。
“安岸也来了？”
“阿公好。”陈安岸笑着打了招呼。
“你们昨天就出发了吧？怎么今天才到？”
“昨晚就到福建啦。”林小满挽住爷爷的胳膊，“后来我们去海边看星星，在停车区休息了一晚。”
“在车里睡的？”
“嗯。”
林爷爷皱起眉头。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找个地方住？再说了，到了福建也不早点回来，还跑去海边做什么？”
林小满吐了吐舌头。
“本来想去以前那片沙滩看看的，谁知道封了。后来发现天上好多星星，就多待了一会儿。”
“多待一会儿，待到天亮了？”
“阿公……”
林爷爷看了看孙女，又看向陈安岸。
“你们年轻人贪玩我知道，可开了一天车，晚上还不休息，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陈安岸赶紧接话：“阿公，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知道就好。”
老人见两人都老老实实听着，便也没再责备。
林小满连忙点头，挽着爷爷的胳膊晃了晃。
林爷爷拿她没办法，伸手准备帮忙提行李，她却忽然叫住了他。
“阿公，等一下。”
“又怎么了？”
林小满松开爷爷的胳膊，走回陈安岸身边，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正式给你介绍一下。”
她望着爷爷，声音清清楚楚。
“这是陈安岸，我男朋友。”
林爷爷怔了怔，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
老人沉默片刻。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啦。”
“有一阵子是多久？”
林小满抿嘴一笑。
“反正不是昨天。”
陈安岸差点没忍住。
林爷爷瞥了他一眼。
“安岸。”
“哎，阿公。”
“你们两个都还在读书，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有些事不用太着急。”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林爷爷看了看孙女，见她仍笑盈盈地站在那儿，最终也没再多说。
“先进屋坐坐吧，你阿嬷还在厨房呢。”
“不了，阿公。”陈安岸看了眼时间，“我还得回家，爷爷奶奶都在等着。改天我再来拜访您和阿嬷。”
“回来了就多坐一会儿嘛。”
“过两天吧，今天行李还没收拾。”
林爷爷没有强留，伸手接过孙女的一只行李箱。
“那行，回去跟你爷爷奶奶问个好。”
“好。”
老人提着箱子往院子里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路上慢点。”
“知道了，阿公。”
等爷爷走远，林小满才转过身。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阿公呀。”
“挺好的。”
“真的假的？”
“真的。”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小声说：“我还以为他要问好多问题呢。”
“阿公给你留面子呢。”
“也可能是给你留面子。”
“那我可得谢谢他。”
林小满笑着松开手，接过剩下的行李。
她往院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手。
“安岸，过两天见！”
“过两天见。”
直到林小满进了屋，陈安岸才转身上车。
……
半小时后。
距离陈家老宅还有一公里，陈安岸却把奔驰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路边是一座早已停工的砂石厂，厂房废弃多年，院墙后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陈安岸之前就看中过这个地方，特意留意过进出的道路。他把车开进废弃厂区，停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熄火下车，检查了一遍车门，才从后备箱拎出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今年妈要回来过年。
这辆车，说什么也不能开回去。
当初买奔驰花了五十多万，家里却一直不知道。要是让母亲看见，光是钱从哪儿来的，就够他解释半天。
更何况，家里的事情本来就不少。
还是先藏着吧。
他拎起行李，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
冬日的太阳照在身上，倒不算太冷，只是昨晚没睡踏实，肩膀还有些发酸。走了没多远，他便忍不住换了只手提包。
刚才还开着奔驰送女朋友回家，转眼就得拎着行李走路。
陈安岸回头望了一眼。
“真是造孽。”
要是让徐治强知道，估计能笑他一整个学期。
又走了十来分钟，自家那栋熟悉的六层别墅终于出现在眼前。
院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爷爷！奶奶！”
陈安岸推开大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我回来了！”
“安岸？”
厨房里立刻传来奶奶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老人便围着围裙走了出来。
“哎哟！我的大孙子回来了！”
奶奶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怎么今天才到？不是说昨天就回福建了吗？”
“昨晚在路上休息了一夜，今天才回来。”
“吃饭没有？”
“早上吃了。”
“早上吃了也得吃午饭。快进去，奶奶正做着呢。”
爷爷听见动静，也从客厅走了出来。
“回来啦？”
“爷爷！”
“路上顺利吧？”
“挺顺利的。”
“那就好。东西先放着，洗个手准备吃饭。”
陈安岸把行李放在楼梯边，脱下外套，跟着奶奶进了厨房。
锅里正炖着红烧肉，旁边放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奶奶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拿起勺子搅了搅。
“回来得正巧，锅里的肉也快炖好了。”
“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你哪次回来没口福？”
陈安岸笑着洗过手，帮忙把碗筷摆好。
没多久，饭菜陆续端上桌。
红烧肉、海蛎煎、清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鱼丸汤，都是家里常吃的菜。
奶奶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块肉放进去。
“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好。”
“奶奶，我在学校吃得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我明明胖了。”
“哪有胖？脸都小了。”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决定不争了。
爷爷坐在旁边，问起学校里的事。
“省里的比赛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样？”
“还行，就是没进省队。”
“没进就没进，尽力就好。毕业设计呢？”
“还在做，最近又加了点新东西。”
“那就好，别耽误毕业。”
“知道。”
奶奶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对了，你姑姑家的伊伊，天天念叨你呢。”
“伊伊？”
“可不是嘛。前两天打视频电话，还问安岸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陈安岸笑了。
“她最近乖不乖？”
“乖什么呀，皮得很。上回拿她妈的口红画画，画得满桌子都是。”
“那不得挨揍？”
“被她妈骂了两句，哭了一会儿，转头又跑去玩了。”
奶奶说着自己也笑了。
“不过那丫头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
“不知道，藏得严严实实的。她妈想看一眼都不肯，说一定要亲手给安岸哥哥。”
“这么神秘？”
“可不是。你姑姑说过两天带她回来，到时候你自己问。”
“行，我倒要看看她准备了什么。”
奶奶又问了几句学校里的事，问钱够不够花，衣服有没有带齐，还说楼上的被子前两天刚晒过。
陈安岸一边吃饭，一边应着。
好久没回家，奶奶还是老样子，仿佛总有问不完的话。
聊着聊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安岸。”
“嗯？”
“你今年是不是二十一了？”
陈安岸抬起头。
“快了，怎么了？”
“也不小了。”
奶奶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
“在学校有没有谈对象？”
陈安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问问怎么了？”奶奶理直气壮，“村头老李家的儿子，比你大不了多少，孩子都会走路了。”
“奶奶，我还没毕业呢。”
“没毕业又不耽误谈对象。”
爷爷喝了口茶，也跟着说：“你奶奶前两天还提这事呢，说你爸妈忙，平时也顾不上你，想先帮你留意留意。”
“留意什么？”
“姑娘啊。”
奶奶接过话。
“隔壁村有个姑娘，听说也在上大学，长得挺秀气。你要是有空，我托人问问。”
“咳！咳咳！”
陈安岸刚喝进嘴里的鱼丸汤差点呛出来。
奶奶赶紧递了张纸。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不是，奶奶！”
陈安岸擦了擦嘴。
“我才多大啊，您就要给我相亲？”
“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先认识认识嘛。”
“我还得做毕业设计呢。”
“认识个姑娘又不耽误做设计。”
爷爷倒没那么着急。
“也不用催得太紧，他还年轻。”
“我又没催。”奶奶看了爷爷一眼，“就是让他先认识认识，以后毕业了，工作稳定了，再谈结婚的事。”
说完，她又转向孙子。
“你自己要是有喜欢的姑娘，也可以带回来给奶奶看看。”
陈安岸张了张嘴。
其实，他很想直接说一句，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刚刚还送她回家。
可转念一想，以奶奶的性格，要是真知道了，明天恐怕就得问姑娘叫什么、家住哪里、父母做什么。
要是再知道林小满也是兴化人，住得还不远……
说不定过两天，两位老人就提着礼物上门了。
林小满今天才刚向阿公介绍自己，那边还没缓过来，这边要是又找上门，事情可就热闹了。
“奶奶，这事不着急。”他只好说。
“怎么不着急？”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奶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陈安岸心里咯噔一下。
“我……”
“真有啊？”
“奶奶！”
“有就有嘛，害什么臊？”
爷爷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
陈安岸赶紧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
“我吃饱了，昨晚没睡好，先上去休息。”
“哎，汤还没喝完呢！”
“喝不下了！”
他放下碗筷，起身就走。
奶奶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这孩子，问两句就跑。”
爷爷放下茶杯。
“我看八成是有了。”
“真的？”
“要不然你问他，他急什么？”
奶奶想了想：“那我晚上再问问。”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陈安岸听见这句话，脚步顿时快了几分。
……
四楼的卧室还是老样子。
书桌擦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子也换过了，摸上去还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陈安岸把行李放下，洗了个热水澡，终于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
昨晚在车里没睡踏实，如今碰到自己的床，整个人都不想动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
等他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拿起手机，才发现上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林小满】：到家了吗？
【林小满】：怎么没消息啦？
【林小满】：陈安岸？
他赶紧回复。
【陈安岸】：到了，刚睡醒。
消息几乎立刻弹了出来。
【林小满】：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陈安岸】：哪有那么夸张。
【林小满】：那你怎么不报平安？
【陈安岸】：忘了，林老师批评得对。
【林小满】：下不为例！
陈安岸回了个表情包，想起中午饭桌上的事，又打下一行字。
【陈安岸】：对了，跟你说个事。
【林小满】：什么事？
【陈安岸】：我奶奶准备给我安排相亲。
【林小满】：？？？
【林小满】：哈哈哈哈！
【林小满】：那你怎么说？
【陈安岸】：我说我还在上学。
【林小满】：你怎么不告诉她，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陈安岸】：我怕她明天就带着我去你家。
这次，林小满回得格外快。
【林小满】：那还是先别说了！
陈安岸看乐了。
【陈安岸】：怎么，你也怕了？
【林小满】：我阿公今天还没缓过来呢！
【陈安岸】：你上午不是挺勇敢的吗？
【林小满】：那不一样！
【陈安岸】：哪里不一样？
【林小满】：介绍男朋友是一回事，谈婚论嫁是另一回事呀。
【陈安岸】：有道理。
【林小满】：所以你先顶住！
【陈安岸】：收到。
【林小满】：不过不许偷偷去相亲！
【陈安岸】：哪敢啊。
【林小满】：这还差不多。
陈安岸正准备放下手机，门外忽然传来奶奶的声音。
“安岸，醒了吗？”
“醒了，奶奶！”
“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都行！”
“那晚上给你煮面条！”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安岸刚松了口气，奶奶又在楼梯口补了一句。
“对了，晚上别急着回房间，奶奶还有事问你！”
陈安岸顿时头疼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满发去一条消息。
【陈安岸】：完了，我奶奶晚上还要审我。
过了几秒，对面发来一张表情包。
一只小猫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林小满】：加油，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