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上午。
陈安岸起了个大早。
村外的废弃砂石厂里，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停了好几天。车身落了层灰，挡风玻璃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他绕着车检查了一圈，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顺利启动。
昨天准备好的节礼都放进了后备箱。两罐大红袍，一份给芳运华的节礼，还有阿公的滋补品。
至于林森，陈安岸给他准备了一大袋零食。
车子驶出砂石厂，沿着村道往林家的方向开去。
陈安岸避开拥堵的主路，提前十分钟到了林家门口。
还没来得及下车，院门就开了。
林森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从里面探出头。
“安岸哥！”
“新年好。”
“新年好！”
林森跑过来，先看了眼奔驰，又看了看陈安岸。
“这车真帅啊！”
“借来开几天。”
“借的也帅。”
陈安岸打开后备箱，取出几份礼物。林森赶紧过来帮忙，看见属于自己的零食袋，顿时乐了。
“还真给我买了！”
“小宝特意提醒的。”
“够意思！”
林森拎起东西，忽然压低声音。
“安岸哥，我爸在里面等你呢。”
“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
“就是早上问了两遍你几点来。”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你跟小宝是不是就等着看热闹？”
林森没忍住笑了。
“哪能啊，我肯定站你这边。”
“那待会儿你爸问起来，记得替我说两句好话。”
“这个……”
林森想了想。
“我尽量。”
陈安岸摇摇头。
……
两人拎着东西进了院子。
林建国已经站在客厅门口。
“安岸来了！新年好，快进来坐。”
林建国伸手接过礼物。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干什么？”
“过年嘛，一点心意。”
“你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客气了。”
芳运华听见声音，也从厨房迎了出来。
“安岸！快进来。”
“芳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你回来这么些天，也不知道早点来家里坐坐。”
“这不是来了嘛。”
“还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吧？”
“没有，都是些平常用得上的。”
芳运华看了看礼盒，发现里面还有丈夫喜欢喝的大红袍，忍不住笑了。
“建国，你看，人家连你喝什么茶都记着。”
林建国接过茶叶。
“那今天就泡这个。”
阿公坐在沙发上，朝陈安岸招了招手。
“来，安岸，坐这儿。”
“阿公，新年好。”
“好，好。上回送小满回来，都没坐多久，今天总算有空好好聊聊了。”
林小满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来啦？”
“来了。”
“路上堵不堵？”
“还行。”
两人相视一笑。
林森已经拆开零食袋，拿出一包薯片，还没吃上几口，就被芳运华瞪了一眼。
“马上吃饭了，还吃零食！”
“妈，现在才十点。”
“十点就能吃了？”
林森只好抱着薯片坐到一旁。
……
茶泡好了。
林建国亲自给陈安岸倒了一杯。
“尝尝。”
陈安岸双手接过，喝了一口。
“不错，香气挺足。”
“你也懂茶？”
“懂一点，跟着朋友喝过几次。”
“以后可以多来坐坐。”
林建国放下茶壶，问起了学校里的事情。
“毕业设计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在完善。”
“听小满说，做的是一个星空？”
“嗯，叫《抓串心星》，一个交互作品。”
“跟游戏有点像？”
“有一点，观众可以自己选择星座卡片，参与其中。”
林小满在旁边接话。
“爸，我也帮他做过呢。”
“是吗？”
“当然，还有我写的字。”
林建国看了女儿一眼。
“难怪你最近总说这个。”
林小满笑了笑，拿起一瓣橘子，没有反驳。
林建国又问了几句陈安岸毕业后的安排。听说他已经跟朋友合作做设计、电商项目，倒有些意外。
“你这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自己挣钱了？”
“多少挣一点，够自己花。”
“那不错，年轻人早点接触社会，是好事。”
林建国点点头，随后问起陈大强在神都的情况。
陈安岸如实说了几句，工程还在谈，过去的一些款项也没有全部收回来。
林建国听完，叹了口气。
“做工程最怕这个。账面上有钱，手里却拿不到，拖着拖着就把人拖垮了。”
他自己年轻时也经历过，自然清楚其中的难处，不过没有继续追问。
“安岸，叔叔今天想跟你聊的，其实是你自己的事情。”
陈安岸放下茶杯。
“您说。”
“你跟小满既然在一起了，将来总得考虑成家吧？”
林小满立刻抬起头。
“爸，我们还没毕业呢。”
“我知道，又没让你们明天结婚。”
林建国看向陈安岸。
“年轻人谈感情是一回事，以后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工作、房子，还有双方的家庭，总得有人操心。”
“这些我明白。”
“明白就好。”
林建国端起茶杯，停顿片刻。
“有件事，我还是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
“去年暑假的时候，我原本想让小满跟一个朋友家的孩子多接触接触。”
林小满皱起眉头。
“爸，怎么又提这个？”
“我又没逼你去。”
林建国摆摆手。
“我那个朋友姓张，做外贸生意的，认识很多年了。他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年纪，现在也在吴郡大学读书。”
陈安岸听着，没有插话。
这件事林小满以前跟他提过。当时她只说父亲想撮合她和一个条件不错的男生，被她拒绝了。
林建国继续说道：
“年前老张又跟我提过一次，说两个孩子要是以后真有缘分，他们家愿意准备三百五十万聘金，另外在吴郡买套婚房。”
林小满放下橘子。
“他怎么还说这个？”
“我又没答应。”
“那您现在提他干什么？”
“我是想让安岸了解一下。”
林建国转过头。
“咱们兴化这地方，尤其是做生意的那些人家，婚嫁礼数看得重。聘金上百万的，我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当然，各家有各家的条件，不是谁家都这样。”
芳运华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丈夫的意思。
“建国，孩子们还年轻，你可别现在就把什么都定死了。”
“我知道。”
林建国点点头，看向陈安岸。
“安岸，我不是要拿你跟别人比。不过，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
“您说。”
“将来你要是真想娶小满，我希望你能准备五百万聘金。”
林森捏着一片薯片，半天没往嘴里送。
“五百万？”
林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
“爸，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还在上大学呢，您现在跟安岸谈这个干什么？”
“我说的是将来，又不是今天。”
“那也太多了吧！”
林建国没有急着反驳。
“咱们家又不缺这笔钱。真到了结婚那天，聘金我不会留着，还会另外给你准备嫁妆。”
“那您还要这么多？”
“有些事情，不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林小满有些不高兴。
“可您这不就是拿钱考验人吗？”
林建国看了女儿一眼。
“我承认，是有这个意思。”
“爸，您当年去外公家，不是最讨厌人家问您有多少钱吗？”
“正因为我经历过，才知道没钱的时候，日子有多难。”
“那您也该知道，这样问人家有多难受。”
林建国一时没有回答。
芳运华看着丈夫，轻声说道：
“建国，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年轻时要是有人这么问你，你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
“那不就得了？”
“所以我说的是将来。”
林建国端起茶杯。
“而且这钱我是给他们小两口的，不是我要留着。”
“可小满也不是光靠这五百万过日子啊。”
“我知道。”
林建国放下茶杯，没再与妻子争论，转而看向陈安岸。
“安岸，你觉得呢？”
“五百万？”陈安岸想了想，“说实话，挺多的。”
林建国笑了一声。
“你倒不客气。”
“您既然问了，我就实话实说。不过，这个数我记住了。”
“你不觉得我是在为难你？”
“有一点。”
旁边的林森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林建国也愣了一下。
“那你还答应？”
“我没说现在就答应拿出五百万。”
陈安岸笑了笑。
“我跟小满还年轻，以后的事情，不可能现在就全部安排好。不过该考虑的，我会考虑。”
“至于我们两个以后怎么过日子，我想先跟小满商量，再跟家里商量。”
说完，他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正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原本还有些生气，听见这句话，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林建国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安岸，你倒是挺会说话。”
“跟您比，还差得远。”
“少给我戴高帽。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不缺的就是别人说好听话。”
“所以我今天说的，您以后可以慢慢看。”
陈安岸回答得很平静。
五百万，对他来说并非拿不出来。但他没有打算坐在林家客厅里，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资产一件件摆出来。
……
“爸，结婚的事，等以后真要结婚了再谈，好不好？”林小满说道。
林建国看着女儿。
“行，等你们毕业。”
“那五百万呢？”
“到时候再商量。”
阿公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
“行了，孩子第一次正式上门，你们倒把以后结婚的事都谈完了。”
林建国有些尴尬。
“爸，我这不是提前说说嘛。”
“提前说说就行，别把人吓跑了。”
林森立刻接话：
“阿公，我看安岸哥挺稳的。”
林建国瞪了儿子一眼。
“你又知道了？”
“那当然，他刚才一点都没慌。”
“你先把嘴里的薯片吃完。”
林森赶紧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众人都笑了。
芳运华起身收拾茶几。
“好了好了，马上吃饭了。安岸，你先坐着，阿姨去厨房看看。”
“芳阿姨，我帮您吧。”
“不用，你今天是客人。”
“以前来您家，我可没少帮忙洗碗。”
“那时候你才多大？”
芳运华笑着摆摆手。
“今天先歇着。”
林小满也站起来。
“妈，我帮您。”
母女俩进了厨房，林森趁机抱着零食溜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陈安岸、林建国和阿公。
林建国重新给陈安岸添了茶。
“安岸，今天叔叔话说得有点多，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这个人做事，有时候喜欢把话说在前面。”
“挺好的。”
“你真这么觉得？”
陈安岸看着他，笑了。
“至少以后不用猜您在想什么。”
林建国也笑了。
“你这小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年后返校的安排。林建国刚放下茶杯，院门外便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
林森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动静，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爸，来客人了。”
“谁啊？”
“一个叔叔，还带着个年轻人。”
林建国起身往外看了看。
“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