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春节,回家的路变得不再颠簸。
绿城高铁站宽敞明亮,巨大的穹顶下人潮涌动。
站台边,一列白色的“和谐号”静静伏在铁轨上,车头修长,像一枚蓄势待发的子弹。
上车以后,沈慧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站台慢慢向后退。
等列车真正提起速度,两旁的房屋、田野、电线杆迅速连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她忍不住啧啧称奇。
“真快。”
“还一点都不晃。”
她转头看了陈大强一眼。
“比你开车稳当多了。”
陈大强不服气。
“那能一样吗?它又不用堵车。”
“你不堵车也没它稳。”
“……”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退的景色,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
时速三百公里。
曾经开车需要大半天的距离,如今几个小时就能跨过去。
时代往前跑的时候,好像从来不会回头等谁。
窗外的村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陈安岸忽然有些失落。
……
回到老家,爷爷那栋六层大楼依然耸立在村里。
这些年周围的新房越来越多,它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显眼,但那种奇怪的“拼接感”依旧存在。
一层一个样。
二层贴砖,三层刷漆,四层往上又变成了灰白色水泥墙。
远远看去,像是一栋盖了很多年、每隔几年就临时往上加一截的建筑。
几年风吹雨打下来,外墙已经泛出一层灰败的旧色。
还没进院子,里面就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姑姑陈子萍又生了。
是个女儿。
孩子还裹在襁褓里,哭起来声音却一点也不小。
再加上之前的小表弟郭富辛,还有小叔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的陈家大院里,孩子多得跟幼儿园一样。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吆喝声、电视声、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可这种热闹落进沈慧耳朵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给我吧。”
她把手里的行李递给陈大强,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大强,你带大宝、眉眉和小宝进去。”
“我去我妈那边吃饭。”
陈大强愣了一下。
“你不进去?”
“不了。”
“这大过年的……”
沈慧看了一眼院子里面。
爷爷已经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抽烟。
两边隔着十几米。
谁都听得见谁说话。
沈慧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里面人太多,吵得头疼。”
“我回去陪陪我妈。”
“吃完饭再过来接孩子。”
陈大强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沈慧低下头,摸了摸陈安岸的头。
“大宝,看着弟弟妹妹。”
“别让他俩乱跑。”
“嗯。”
“妈走了。”
她拎着包转过身,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向前走去。
五百米外,就是外婆家的那栋小别墅。
年前刚重新装修过。
窗户明亮,院墙刷得雪白,门口还挂了两只红灯笼。
陈安岸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越走越远。
又回头看了看爷爷。
爷爷显然听见了刚才所有的话。
但他只是低头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换作以前,陈安岸可能会觉得尴尬。
甚至会追上去劝母亲。
大过年的。
忍一忍。
都是一家人。
可现在,他没有动。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小叔一家会一点点败下去。
爷爷会越来越固执。
这栋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大楼里,人和人之间反而会越走越远。
可陈安岸忽然觉得。
这一次,他不想改了。
有些事情可以改变。
有些人,却不是你想拉,就能拉得动的。
……
走进一楼客厅,陈安岸才发现,今天的气氛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僵。
客厅中央摆了两张圆桌。
一东一西。
离得不算远,却硬生生像隔出两个世界。
东边坐着爷爷、奶奶、陈大强和几个孩子,还有姑姑一家。
西边那张桌子上,只坐着小叔陈大生、婶婶郭佳慧,以及他们三个孩子。
“我不吃!”
郭佳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菜怎么吃?”
“过年连个像样的海鲜都没有?”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老爸。
“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
陈大强正在给爷爷倒酒,闻言皱了皱眉。
“别提了。”
“你婶婶这一年迷上网购,又天天跟人打牌。”
“你小叔赚那点钱不够她折腾的,现在外面还欠着债。”
“昨天回来又找你爷爷要钱,说孩子喝奶粉、过年买衣服,哪哪都得花钱。”
“你爷爷没给。”
“这不,闹起来了。”
“非要分桌。”
陈安岸点点头。
没再问。
西边桌上。
小叔陈大生瘦了不少。
脸颊都陷进去了一些,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郭佳慧还在抱怨。
“别人家过年都买帝王蟹、买大虾。”
“到我们家就吃这些东西。”
“孩子跟着你们家也算倒霉。”
奶奶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刚想说话,爷爷却先抬起头。
“爱吃吃。”
“不吃拉倒。”
“没人求你。”
气氛瞬间又冷了一截。
小叔陈大生终于抬起头。
他先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却还是低下头,把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
小儿子伸手去够桌上的一块红烧肉。
他下意识夹起来,放进孩子碗里。
郭佳慧看了他一眼。
“吃什么吃?”
“冷都冷了。”
陈大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手收了回来。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了起来。
……
吃完饭以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今年村里的鞭炮声比往年少了很多。
不知道是管得严了,还是大家渐渐也懒得折腾。
以前一到除夕,从下午一直炸到半夜,整个村子都像在打仗。
今年却只是偶尔从远处传来两声爆响。
啪。
啪。
声音传出去很远。
然后又恢复安静。
屋子里的气氛也没因为过年变得好多少。
陈安岸懒得继续坐在楼下,早早跑回了四楼房间。
他钻进被窝,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电量百分之八十七。
很好。
他连接上家里那个信号弱得可怜的wiFi。
转了半天圈以后,总算打开了b站。
首页往下一滑。
熟悉的封面映入眼帘。
《冰菓》。
虽然已经完结几年了,但放到现在依旧是无数学生党的心头好。
陈安岸顺手点了进去。
屏幕里。
那个顶着一头乱发、永远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少年正坐在教室里。
折木奉太郎。
陈安岸看着他,忽然觉得莫名亲切。
没必要的事情不做。
必须做的事情尽快解决。
“节能主义……”
陈安岸喃喃了一句。
往窝里缩了缩。
屏幕里的千反田爱瑠忽然凑到折木面前。
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瞬间占满屏幕。
“我很好奇!”
……
寒假永远短得像个笑话。
感觉年夜饭才刚吃完没几天,返程的日子就已经到了。
正月十五。
一家人在车站重新汇合。
沈慧这几天基本都住在娘家。
整个人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脸上甚至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干练的神采。
上车之前,她还顺手塞给陈大强两包烟。
“我妈给你的。”
陈大强接过来。
“丈母娘还想着我呢?”
“你想多了。”
沈慧白了他一眼。
“她说放家里没人抽,扔了可惜。”
……
第二天早上。
六点。
闹钟准时响起。
陈安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然后翻身坐起来。
窗外依旧灰蒙蒙的。
穿上那套宽大的深蓝色校服。
背起书包。
推开门。
到了学校门口。
他扶了扶眼镜。
叹了口气。
“牢狱生活……”
“又开始了。”
说完,他背着书包,混进那片睡眼惺忪、面无表情的深蓝色人流里。
一起涌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