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三月下旬。
晚上十点。
省实验的晚自习下课铃准时响起。
铃声穿过教学楼,顺着长长的走廊荡出去。
成百上千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一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拖着脚步往宿舍区挪。
走廊里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空气中还混着年轻人身上的汗味。
“呼……”
林小满走在陈安岸旁边,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双臂,狠狠伸了个懒腰。
“咔吧。”
肩膀响了一声。
“舒服……”
她眯着眼睛晃了晃脖子。
然后侧过头。
“陈安岸。”
“嗯?”
“你累不累?”
陈安岸手里还拿着一本《活着》。
听见这话,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累。”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陈安岸这才说道。
“假的。”
“累。”
“这种作息,生产队的驴来了都得申请劳动仲裁。”
林小满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也会累啊?”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每天跟个机器人一样。”
她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很远。
“我是真的快不行了。”
“今天数学两张卷子,物理一张,英语还有听写。”
“老班刚才走的时候又说,明天早读之前必须把错题整理完。”
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感觉我脑子都不会转了。”
陈安岸合上《活着》。
“那就别转了。”
“坏了还能换一个?”
“不能。”
“那你说废话。”
两个人沿着宿舍区的水泥路慢慢往前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
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前面的学生三三两两。
有人背着书。
有人还在低头默念英语。
林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不过,老班刚才也说了。”
“现在累一点没什么。”
“只要熬过高中这三年,等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林小满说到这里,精神明显好了些。
“大学没有晚自习,也没有老师天天追着屁股后面收作业。”
“听说还能睡懒觉。”
“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她越说眼睛越亮。
“到时候不就解放了吗?”
陈安岸脚步慢了一下。
“解放?”
“对啊。”
林小满看向他。
“老班说的。”
“你不信?”
陈安岸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
夜空很黑。
远处教学楼依旧亮着一排排白色的灯。
还有几个高三教室没有熄灯。
过了几秒。
他才问:
“小满。”
“你记不记得,我们初中的时候也说过一句话?”
“什么?”
“等考上省实验就好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
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好像……”
“是说过。”
“然后呢?”
陈安岸看着她。
林小满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
沉默了。
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像也没怎么好。”
“所以啊。”
陈安岸笑了笑。
“大学可能也差不多。”
“怎么会?”
林小满立刻反驳。
“大学肯定比高中轻松。”
“轻松一点也许是真的。”
陈安岸点点头。
“可‘彻底解放’就不一定了。”
“大学也要考试。”
“四六级,绩点,奖学金,考研,找工作。”
“等找工作的时候,大概又会有人告诉你。”
“再熬几年。”
“等工作稳定了就好了。”
林小满没说话。
陈安岸继续往前走。
语气很平静。
“等工作了,又得考虑工资、加班、房子。”
“再往后,可能是结婚。”
“然后是孩子。”
“好像人生每走一步,前面都会有人竖一块牌子。”
他抬起手,比画了一下。
“上面写着。”
“再坚持一下。”
“前面就轻松了。”
林小满怔怔看着他。
“那……”
她忽然问。
“前面到底什么时候才轻松?”
陈安岸也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他上一世其实也问过。
可后来才发现。
前面永远还有前面。
陈安岸想了很久。
最后只是摇头。
“不知道。”
林小满皱起眉。
“你不是很懂吗?”
“我装的。”
“……”
陈安岸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老班可能也不是骗我们。”
“啊?”
“她说大学就轻松了。”
“可能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跟她说过。”
林小满愣住了。
陈安岸看着前面。
“也许她真的信。”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时候说,长大就好了。”
“读初中说,高中就好了。”
“读高中说,大学就好了。”
“等真的到了下一站,又开始等下一站。”
风吹过宿舍区。
树叶沙沙作响。
林小满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
“陈安岸。”
“嗯?”
“你别说了。”
“为什么?”
“你说得我感觉人生好没意思。”
陈安岸转头看她。
路灯下,林小满的脸上还有很明显的疲惫。
眼底淡淡的乌青。
头发也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刚才还因为“大学就解放了”而亮起来的眼睛,现在又黯了下去。
陈安岸忽然有点后悔。
她才十六岁。
刚下晚自习。
明天早上六点还得起床。
这个时候跟她聊什么人生循环,实在有点缺德。
想到这里,他换了个话题。
“小满。”
“干嘛?”
“你以后想干什么?”
林小满眨了眨眼。
“以后?”
“嗯。”
“你自己的。”
“不是老师让你干什么,也不是家里让你干什么。”
“你自己想做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嘴。
第一反应是:
考个好大学。
可什么叫好大学?
为什么要考?
她不知道。
林小满站在那里。
想了半天。
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我……”
她抓紧书包带。
“我不知道。”
陈安岸没有说话。
“我现在就想睡觉。”
“还有呢?”
“想吃烤肠。”
“……”
“想看韩剧。”
“……”
“还想周末睡到自然醒。”
林小满越说声音越小。
最后有点不好意思。
“这些算梦想吗?”
陈安岸瞅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
“怎么不算?”
“啊?”
“想睡觉,想吃烤肠,想看小说。”
“都挺好的。”
林小满有点不信。
“这也太没出息了吧?”
“谁规定梦想一定得很伟大?”
陈安岸说道。
“十六岁想睡个好觉。”
“比喊着要改变世界诚实多了。”
林小满没忍住。
“噗。”
刚才那点压抑终于散了一些。
陈安岸伸手,顺手揉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反正还早。”
林小满立刻拍开他的手。
“别碰我头!”
“会长不高的!”
陈安岸看了看她。
“你本来也不高。”
“陈安岸!”
“我说错了?”
“你才矮!”
“我一米七六。”
“……”
林小满被噎了一下。
随即气得往他鞋上踩。
陈安岸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
“踩不到。”
“你站住!”
“有本事别跑!”
宿舍区里终于多了一点属于少年人的声音。
跑出去几步之后,林小满忽然停下来。
“对了。”
“怎么了?”
“你刚才说得那么老气横秋的。”
她眯起眼睛。
“搞得你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一样。”
陈安岸心里咯噔一下。
林小满双手叉腰。
“我们明明一样大。”
陈安岸看着她。
一样大。
身份证上当然一样大。
十六岁。
可如果把上一世的二十六年,再加上这一世重新走过的十年……
三十六。
这个数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连陈安岸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身体十六岁。
记忆却已经走过三十六年。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
自己到底算年轻。
还是已经老了。
可看着眼前的林小满。
看着她因为一句“我们一样大”而较真的样子。
陈安岸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对。”
陈安岸点点头。
“我们一样大。”
林小满狐疑地看着他。
“你刚才那个表情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你看错了。”
“真的?”
“真的。”
“骗子。”
“……”
林小满哼了一声。
转过身。
“不跟你说了。”
“我要回宿舍了。”
她往前跑了几步。
又回过头。
“陈安岸。”
“嗯?”
“晚安。”
陈安岸站在路灯下面。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晚安。”
林小满转身跑向女生宿舍。
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没过多久,就消失在宿舍门口的人群里。
陈安岸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
皮肤年轻。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三十六岁……”
他低声念了一句。
有些好笑。
也有些恍惚。
陈安岸把手插进口袋。
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