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
立人高中的空气里,躁动的不只是越来越热的天气,还有一张薄薄的A4纸。
《高一学生文理分科及特长生意向调查表》。
班主任把表格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这张纸不大。
可上面的每一个勾,都可能决定接下来两年的生活。
甚至更远。
“理科”“文科”。
最下面还有一个单独的选项。
【美术特长生(文科方向)】
立人的美术班统一归在文科方向。
作为省重点,学校最重视的当然还是文化课,但也一直保留着一个美术班。
人数不多。
在那些动辄冲击985、211的普通班学生眼里,这个班多少有点“另类”。
甚至有人私下觉得,只有文化课实在跟不上了,才会跑去学美术。
教室里很快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你选啥?”
“废话,理科啊。”
“我物理都快不及格了,理个屁。”
“文科以后能干嘛?”
“你问我,我问谁去?”
张伟拿着黑色水笔,在“理科”那一栏上悬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落下去。
他转过头。
“老陈。”
“嗯?”
“你选啥?”
陈安岸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表。
“你最近物理化学不是都能混到及格线以上了吗?”
张伟用笔敲了敲桌子。
“跟我一起理科呗。”
“以后还能互相照应。”
陈安岸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理科”滑到“文科”。
最后停在最下面。
美术特长生。
上一世。
他也见过类似的表格。
那时候,他文化课一塌糊涂。
数学听不懂。
英语背不会。
理化更是看着公式就头疼。
前面的路越走越窄。
最后,家里和老师商量了一圈。
学美术吧。
文化课要求低一点。
也许还能混个本科。
于是他抱着一块画板,被半推半就地塞进了画室。
素描。
色彩。
速写。
从最开始连线条都画不直,到后来整夜整夜盯着石膏头像。
再后来。
读艺术学院。
毕业。
进公司。
修图。
做海报。
改字体。
把客户嘴里的“高级一点”“年轻一点”“大气一点”“五彩斑斓的黑”,翻译成一版又一版pSd。
上一世的他,走进画室,是因为前面的路已经越来越窄。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还有得选。
理科能学。
文科也能学。
哪怕继续走普通文化课,他也不至于掉下去。
可绕了一圈。
他还是站在了这几个字面前。
陈安岸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有些路。
你曾经恨过。
烦过。
甚至无数次想逃。
可真的重新走到岔路口时,才发现自己对它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陈安岸拿起笔。
在【美术特长生】后面,打了一个勾。
张伟眼睛瞬间瞪圆。
“卧槽?”
前排的林小满也猛地转过身。
“你选美术?”
“嗯。”
“不是。”
她盯着陈安岸,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表格上那个清清楚楚的勾。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你文化课又不是学不下去。”
林小满明显有些想不通。
她当然知道陈安岸会画画。
初中的时候,他画的那颗苹果还被老师拿出来展示过。后来课本边角、草稿纸上,也经常能看见他随手画的东西。
画得好是一回事。
可真正去当美术生,是另一回事。
在林小满原本的认知里,美术应该只是陈安岸偶尔拿来消遣的东西。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真的把它选成人生的一条路。
“你最近成绩不是已经稳住了吗?”
“物理化学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不至于要转美术吧?”
张伟也在旁边点头。
“就是。”
“老陈,你现在好歹也是堂堂文化生。”
“怎么突然准备叛变革命队伍了?”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
“谁规定成绩能学文化课,就不能学美术?”
“那不一样啊。”
陈安岸推了推眼镜。
“那就当我艺术细胞突然觉醒了。”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
她低头看着那张表。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去了美术班……”
她顿了顿。
“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在一个教室了?”
陈安岸抬头看她。
林小满已经把视线移开了。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表格的一角。
原来她真正介意的是这个。
“你选文科?”
“嗯。”
林小满点点头。
“我物理化学是真的学不动。”
“每次看见电场磁场,我都感觉自己脑子里也有个场。”
“什么场?”
“空白场。”
陈安岸没忍住笑了。
“那还行。”
“美术班也是文科方向。”
“以后估计就在同一层,或者楼上楼下。”
林小满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还差不多。”
陈安岸故意问:
“怎么,舍不得我?”
“你想多了。”
林小满眼神往旁边一飘。
另一边。
张伟还在跟自己的表格进行精神搏斗。
他文科其实比理科好。
尤其历史、政治。
背起来不算费劲。
但物理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每次做到受力分析,他都觉得不是物体在受力。
是自己在受刑。
可他纠结了半天。
还是忍不住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祝可儿正低头填表。
几乎没有犹豫。
“理科”后面已经打上了勾。
张伟盯了一眼。
一咬牙。
“拼了。”
唰。
理科。
祝可儿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侧过脸看了一眼。
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张伟顿时坐直了。
……
下午。
艺术楼。
美术特长生的筛选测试开始。
立人的美术班人数有限,不是谁填了意向就能进。
测试分两项。
第一项,色觉检查。
第二项,基础素描。
艺术楼走廊里摆着一排长椅。
报名的学生一个个抱着画板坐在那里。
有人显然提前学过。
也有人和陈安岸一样,什么都没带。
只揣着一支铅笔。
排在他前面的是同班男生张豪。
张豪平时就喜欢画画。
课本边角上全是他画的小人。
打篮球的时候画球星。
上历史课画秦始皇。
被老师抓住没收过好几次。
这次听说学校招美术生,他是最积极的一个。
连颜料都提前买好了。
此时,那盒崭新的马利颜料就被他抱在怀里。
“下一个。”
“张豪。”
负责筛选的是个留着半长头发的中年美术老师。
张豪赶紧坐过去。
老师先把一本色觉检查图册推到他面前。
“先做这个。”
第一页翻开。
是由无数彩色圆点组成的图案。
“看见什么?”
张豪凑近。
皱起眉。
看了很久。
“是……”
“牛?”
老师没说对错。
又翻了一页。
“这个数字呢?”
张豪盯得更久。
额头慢慢冒出汗。
“8?”
他顿了一下。
“不对。”
“3?”
老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又翻了两页。
张豪答得越来越慢。
有些干脆完全看不出来。
最后。
老师把图册合上。
“你以前做过色觉检查吗?”
张豪摇头。
“没有。”
“你这个红绿色觉明显有问题。”
张豪愣住。
“什么意思?”
“你这个红绿色觉应该有明显异常。具体是色弱还是色盲,我这里不能下结论,最好去医院重新查一下。”
老师语气放缓了一些。
“最好之后再去正规医院查一下。”
张豪脸一下白了。
“老师。”
“我能画画的。”
他说得很快。
“我素描画得不错。”
“真的。”
“我就是有时候觉得颜色差得没那么明显,但我能分清红绿。”
老师看着他怀里的颜料。
停顿片刻还是说道:
“喜欢画画,和走美术高考,是两回事。”
“美术统考要考色彩。”
“你以后调色、辨冷暖、看色相,都会很吃亏。”
“而且高考体检的时候,很多美术、设计类专业对色觉也有限制。”
张豪嘴唇动了动。
“那我……”
“就不能学了吗?”
老师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说道:
“你可以画。”
“但如果是把美术当高考路线,我不建议。”
“至少先去医院检查清楚。”
张豪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盒颜料。
塑料包装还没有拆。
盒角甚至还贴着价格标签。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低声问:
“那今天素描还考吗?”
老师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你想画就画。”
“画吧。”
张豪吸了一下鼻子。
“我画。”
第二项测试。
两个小时的石膏几何体。
教室中央摆着一个正方体、一个圆柱和一块白布。
十几个学生架起画板。
沙沙的铅笔声很快响了起来。
张豪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直低着头画。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没去打扰。
陈安岸拿起铅笔。
看向前面的几何体。
这一瞬间。
一种久违的感觉突然回来了。
起形。
找比例。
定明暗交界线。
铺大关系。
这些东西像是根本没有忘。
铅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手甚至比脑子更快。
上一世无数个画室里的清晨和深夜,好像一下子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慢慢巡视。
走到陈安岸身后时。
脚步忽然停了。
他盯着画面看了几秒。
没说话。
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又退了回来。
“你以前学过?”
“学过一点。”
老师低头看着画纸。
比例。
结构。
明暗。
都不像刚入门的人。
他又看了陈安岸一眼。
“学多久?”
陈安岸想了想。
“断断续续。”
老师没继续问。
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画面左边。
“这里再虚一点。”
“好。”
陈安岸拿橡皮轻轻擦了一下。
老师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嘀咕了一句。
“你这一点……”
“还真不少。”
陈安岸低头笑了笑。
何止不少。
那是上一世吃饭的家伙。
……
测试结束。
张豪最后还是把那张素描交了上去。
走出教室的时候。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怀里的颜料发了很久的呆。
陈安岸从后面出来。
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看了眼那盒颜料。
“不能艺考,又不是以后不能画。”
张豪没说话。
陈安岸继续说道:
“喜欢一样东西,跟拿它吃饭,本来就是两回事。”
张豪低头看着颜料。
过了很久。
才轻轻“嗯”了一声。
……
傍晚。
筛选结果出来。
陈安岸拿到了美术班的准入通知。
薄薄一张纸,和上午那张分科表差不多重。
可从下学期开始,一切都会有些不一样。
林小满去文科班。
张伟和祝可儿去理科班。
王超忠继续往最顶尖的理科班级里走。
陈安岸站在艺术楼门口,看着远处亮起灯的教学楼。
晚风吹过手里的通知单,纸角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