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热得有些离谱。
但锦绣江南c座十六楼的次卧里,是另一个世界。
空调恒定二十四度。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道昏黄的光。
陈安岸瘫在人体工学椅上,一只脚踩着椅子横杆,手里捏着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
罐壁全是水珠。
电脑屏幕上没有放今年正火的《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陈安岸反而在重温一部2012年的老番。
《樱花庄的宠物女孩》。
“既然都选美术了。”
陈安岸拉开可乐拉环。
“总得向业内前辈学习一下。”
“看看世界级画家都是怎么生活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
仿佛电脑里播放的不是动漫,而是什么中央美院公开课。
屏幕里。
淡金色长发的椎名真白坐在地上,周围散着画具和衣服。
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一双红色眼睛安静地看着神田空太。
然后,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足以让青春期男生当场死机的问题。
“空太,胖次,选哪条?”
“噗。”
陈安岸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到键盘上。
他赶紧捂住嘴。
“咳咳……”
“还是这个味。”
他抽出纸擦了擦嘴。
看着屏幕里的真白,忍不住笑起来。
画画是神。
生活是废柴。
连穿衣服都需要别人操心。
上一世,陈安岸就很喜欢《樱花庄》。
倒也不全是因为真白长得好看。
更重要的是,这部番里那个关于“天赋”的问题,他印象很深。
有人拼命努力。
有人却像天生站在终点附近。
空太一次次追赶,一次次发现自己和真正的天才之间,可能隔着一道怎么跑都填不平的距离。
上一世的陈安岸,大多数时候显然属于前一种。
可这一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某种意义上,他倒成了别人眼里的“天才”。
陈安岸喝了一口可乐。
“还好。”
“至少我会自己穿胖次。”
……
陈安岸暂停动漫,切出播放器。
桌面右下角,一个行情软件正在闪烁。
他顺手点开。
几天前,比特币刚刚完成历史上的第二次减半。
区块奖励从25枚降到了12.5枚。
价格仍旧在六百多美元附近晃悠。
行情图上的红绿K线一根接着一根,看起来无聊得很。
陈安岸匆匆扫一眼。
便把窗口关掉。
还早。
……
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
省图书馆。
三楼自习室。
空调同样吹着冷风。
靠窗的一张长桌边。
三个人已经坐了一个下午。
“我不行了……”
张伟整张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声音有气无力。
“我要死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高中物理·力学专项突破》。
纸面上全是滑块、斜面、弹簧和各种箭头。
在张伟眼里。
那些不是题。
是刑具。
“闭嘴。”
坐在他对面的祝可儿头也没抬。
笔尖飞快划过草稿纸。
“这题就是牛顿第二定律。”
“受力分析画对就行。”
张伟缓缓抬起头。
“你说得轻巧。”
“为什么同一个物体上能有这么多箭头?”
“它招谁惹谁了?”
祝可儿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再废话一分钟。”
“今天就多做两题。”
张伟瞬间坐直。
“我突然觉得这个物体受力挺合理的。”
旁边。
林小满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虽然选了文科。
可文科显然并不等于躺平。
她面前摊着历史年表和地理图册。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时间、人物、事件。
“洋务运动……”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
“自强求富……”
她背了两遍。
合上书。
缓一缓。
再打开。
“怎么又忘了?”
林小满抓了一把头发。
原本整整齐齐的马尾已经被自己抓得有点乱。
然后又看向旁边的洋流图。
“这个洋流图我都背三遍了。”
“为什么一合上书就全乱?”
张伟缓缓转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绝望。
“这就是命啊。”
张伟长叹一声。
他拿起手机。
三点十二。
窗外太阳毒得吓人。
“陈安岸呢?”
“不是说下午过来送补给吗?”
提到这个名字。
林小满立刻冷笑。
“别提他。”
“昨天我给他打电话。”
“问他在干什么。”
“他说在钻研世界名画。”
张伟一愣。
“这么努力?”
“努力个屁。”
林小满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都听见背景音了。”
“有个女生一直在喊什么空太。”
“他肯定又窝在家里看动漫。”
张伟表情顿时悲愤起来。
“畜生啊。”
“我们在这里坐牢。”
“他在家看妹子。”
“大家明明都是高中生。”
“为什么生活差距这么大?”
“谁在骂我?”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三个人同时抬头。
陈安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桌边。
白t恤。
短裤。
额头上还有一层刚从外面骑车过来的薄汗。
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四杯冰奶茶。
透明杯壁上挂满水珠。
张伟眼睛瞬间亮了。
“卧槽!”
“补给!”
刚才还要死不活的人一下活了。
伸手就去抢。
“慢点。”
“都有。”
陈安岸把奶茶一杯杯摆到桌上。
祝可儿的是少糖。
张伟正常糖。
林小满那杯加了椰果和果肉。
陈安岸自己则随便拿了一杯。
张伟吸了一大口。
整个人像是重新通上了电。
“活了。”
林小满也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然后抬眼看陈安岸。
“陈大艺术家。”
“嗯?”
“世界名画研究得怎么样了?”
“颇有心得。”
陈安岸坐下来。
顺手拿起她的历史书扇风。
“今天主要研究人物画。”
“研究谁?”
“椎名真白。”
“……”
林小满就知道。
祝可儿忽然问:
“你选了美术,这个暑假不用提前练吗?”
张伟也反应过来。
“对啊。”
“我们都快学吐了。”
“你怎么天天在家看动漫?”
陈安岸咬着吸管。
“现在只是分完科。”
“新班都还没正式进呢。”
“学校的专业课得等高二开学以后才开始。”
张伟瞪着他。
“所以你这个暑假什么都不用干?”
“谁说的?”
“那你干什么了?”
陈安岸想了想。
“保持手感。”
“怎么保持?”
“偶尔画画。”
张伟满脸怀疑。
“偶尔是多久?”
“想起来就画。”
“……”
张伟还是不信。
“真会画?”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你初中没见过?”
“苹果那次不算。”
“为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超常发挥。”
陈安岸懒得跟他争。
随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小速写本。
又摸出一支签字笔。
抬头。
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正叼着吸管。
“你看我干什么?”
“别动。”
“啊?”
“保持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被历史折磨到生无可恋的表情。”
“陈安岸你找死是吧?”
笔已经落下。
刷刷刷。
林小满嘴里还叼着吸管。
一边瞪他,一边又怕自己乱动影响他。
于是只能保持一种想骂又不能骂的奇怪状态。
张伟坐在旁边乐得直抖。
“哈哈哈哈,就这个表情。”
“老陈一定要画出来。”
“闭嘴!”
两三分钟后。
陈安岸停笔。
把速写本转了过去。
纸上。
寥寥几笔。
马尾。
奶茶。
微微鼓起的腮帮。
还有那副被暑假作业折磨得快要失去灵魂、偏偏又要瞪人的表情。
全在。
没有特别细致。
很多地方甚至只是几根很随意的线。
可偏偏一眼就是林小满。
张伟先看画。
又抬头看林小满。
再低头看画。
“卧槽。”
“这个欠揍的表情一模一样。”
“张伟!”
林小满抄起历史书就要打他。
祝可儿已经笑起来。
“真的挺像。”
她把速写本拿过去。
“而且很有漫画感。”
林小满这才抢回来。
低头看了半天。
画里的自己扎着马尾,叼着吸管。
明明是一副快被学习折磨死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看起来还挺可爱。
她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也就……”
“还行吧。”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
“基本操作。”
林小满嘴上嫌弃。
手却很诚实。
她把那页小心撕下来。
又看了一眼。
最后夹进自己的历史书里。
祝可儿看见了。
没说话。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张伟没注意。
他已经重新和那道物理题搏斗起来。
陈安岸站起身。
“行了。”
“补给送到。”
“你们继续修行。”
林小满抬头。
“你不学?”
“我也学啊。”
“学什么?”
陈安岸提起自己的空袋子。
一本正经。
“艺术史。”
“哪本艺术史?”
陈安岸面不改色。
“《庄园里的女孩》。”
“滚!”
一本历史书飞了过来。
陈安岸早有准备。
侧身躲开。
“走了。”
“晚上再见。”
他挥挥手。
朝楼梯口走去。
张伟看着他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厚厚的物理练习册。
沉默几秒。
叹了口气。
“妈的。”
“为什么同样是高中生。”
“他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祝可儿笑了一声。
“谁让你自己选理科的。”
张伟顿时闭嘴。
这话没法反驳。
林小满低头翻开历史书。
刚才那张速写正夹在洋务运动那一页。
她看了一眼。
嘴角轻轻翘起来。
然后重新拿起笔。
窗外。
蝉声一阵接着一阵。
陈安岸推着自行车走出图书馆。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要开始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