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日。
高二开学。
陈安岸背着那个还没怎么用旧的画板，第一次走进艺术楼一楼的美术班。
刚踏进门。
他脚步就顿了一下。
第一感觉是——
香。
洗发水、护手霜，还有不知道谁偷偷喷的香水混在一起，飘在教室里。
和以前班里那股粉笔灰、校服布料、汗味混出来的气息，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陈安岸抬头扫了一圈。
然后沉默了。
女生。
女生。
还是女生。
四十来个人里，男生两只手大概就能数过来。
虽然同样是立人高中。
但这里的气氛，明显比原来的班松一点。
陈安岸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词。
大观园。
再看一眼男女比例。
又觉得不太准确。
盘丝洞可能更贴切一点。
“这哪是换班。”
“这是换地图了。”
他心里嘀咕一句。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桌洞。
画板往墙边一靠。
然后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刚起床没多久。
洗把脸醒醒神。
……
五分钟后。
陈安岸甩着手上的水珠回到教室。
然后发现。
自己刚才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已经被填满了。
前桌是个长发女生。
后桌两个女生正在讨论昨晚看的韩剧。
左边隔着过道，还有个女生拿小镜子整理刘海。
而他的同桌……
也是女生。
女孩瘦瘦小小，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
此时正低着头整理画具。
铅笔一根根排好。
橡皮。
美工刀。
纸胶带。
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的侧脸很安静。
和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相比，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陈安岸坐下来。
把桌上的暑假作业翻开。
准备继续补最后两页。
刚写没几个字。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
“同学。”
陈安岸抬头。
女孩正在看他。
眼睛隔着圆眼镜，显得比实际还大一点。
“你也是新转到美术班的吗？”
陈安岸点点头。
女孩笑了一下。
“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岸本来准备回答。
可话到嘴边。
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反正刚开学。
闲着也是闲着。
他低头拿过作业本。
指了指封面上写着的三个字。
陈安岸。
女孩顺着看过去。
“陈安岸？”
陈安岸点头。
她笑着说道：
“你好，我叫叶琪琪。”
“以后就是同桌了。”
说完，她还主动伸出手。
陈安岸看了一眼。
也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随即松开。
叶琪琪等了两秒。
发现他还是没说话。
有点奇怪。
“你……”
“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陈安岸眨了眨眼。
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然后摆了摆手。
叶琪琪愣住。
“不能说话？”
陈安岸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叶琪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普通的好奇。
现在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对不起。”
她声音都压低了。
“我不知道。”
“我刚才是不是问太多了？”
陈安岸差点没绷住。
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表情。
摇摇头。
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
【没事。】
叶琪琪看完。
明显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
又小声说道：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就写给我。”
“我能帮就帮。”
陈安岸看着她。
忽然有那么一点良心发现。
这姑娘也太认真了。
他差点就想直接坦白。
但转念一想。
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再说。
于是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还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谢谢。】
叶琪琪看见以后。
冲他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陈安岸心里的罪恶感。
突然又多了一点。
……
“铃铃铃——”
上课铃响起。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很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教室。
烫着短发。
戴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
身上穿着深色连衣裙。
手里只拿着一本花名册。
她站到讲台上。
抬起眼睛。
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原本还在小声聊天的人，不知不觉就闭了嘴。
她这才开口。
“我叫蔡敏文。”
“从今天开始，是你们班主任。”
声音不算尖。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美术班和普通班不一样。”
“课多，画室也多，时间有时候确实不好管。”
“但有一条。”
“别把学艺术，当成散漫的理由。”
蔡敏文低头翻开花名册。
“规矩以后慢慢讲。”
“先点名。”
“张小花。”
“到！”
“李文欣。”
“到！”
“周雨。”
“到！”
名字一个接一个。
叶琪琪坐得笔直。
但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一下点到陈安岸怎么办？
他不能说话。
是不是应该举手？
还是自己替他说一声？
可如果替他说，会不会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叶琪琪越想越纠结。
手指都不自觉地捏紧了笔。
终于。
讲台上的蔡敏文念到了那个名字。
“陈安岸。”
叶琪琪心里一紧。
下意识就准备帮他举手。
结果下一秒。
旁边那个人“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腰杆笔直。
气沉丹田。
然后用中气十足、字正腔圆的声音喊了一句：
“到！”
声音不算夸张。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蔡敏文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而叶琪琪……
彻底僵住了。
她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眼睛一点点睁大。
然后缓缓转头。
看向陈安岸。
那表情像是刚刚亲眼看见了一场医学奇迹。
陈安岸已经坐下。
表情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声音根本不是他发出来的。
叶琪琪盯着他。
又盯了两秒。
终于忍不住。
“你……”
陈安岸侧过头。
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凑近一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叶琪琪整个人都傻了。
几秒以后。
她终于反应过来。
脸“腾”一下红了。
“你骗我？”
陈安岸点头。
“严格来说。”
“是你自己误会的。”
叶琪琪瞪着他。
“你还点头了！”
“那个啊。”
“属于情境表演。”
“……”
叶琪琪拳头慢慢攥紧。
陈安岸忽然觉得。
自己刚才那一点罪恶感。
可能出现得太晚了。
讲台上。
蔡敏文抬起头。
“后面那两个。”
“刚开学就有这么多话说？”
叶琪琪立刻坐正。
陈安岸也闭嘴。
蔡敏文看了一眼花名册。
“陈安岸？”
“到。”
这次声音明显小多了。
蔡敏文推了推眼镜。
“刚才不是挺有精神吗？”
“正好。”
她指了指讲台旁边堆着的几摞新教材。
“下课以后，叫上班里另外几个男生。”
“把剩下的教材和画室用具搬过来。”
陈安岸看了一眼那几摞书。
沉默两秒。
“老师。”
“嗯？”
“我现在突然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
全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
整个教室都笑起来。
连叶琪琪都没忍住。
但她刚笑一半。
又想起自己刚才被骗。
立刻板起脸。
狠狠瞪了陈安岸一眼。
蔡敏文也看着他。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嗓子不舒服不影响搬书。”
“坐下。”
“哦。”
陈安岸老老实实坐下。
叶琪琪侧过脸。
压低声音。
“活该。”
陈安岸看她。
“你不是说以后要帮助同桌吗？”
叶琪琪面无表情。
“哑巴同桌可以。”
“骗子同桌不行。”
陈安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