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张伟的庆功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张伟和祝可儿这对新晋网红,因为还惦记着回去研究下一条视频,早早打车溜了。
剩下陈安岸和林小满,并没有急着回家。
两人沿着城东那片老木材市场,慢慢往前走。
这里以前是他们小时候的“冒险乐园”。
那时候,堆积如山的方木和模板就是城堡,木料之间一道道狭窄的缝隙,就是秘密通道。
空气里常年飘着木屑味。
干燥。
辛辣。
闻久了,甚至有点好闻。
后来城市一点点往外扩,木材市场也陆陆续续搬走了大半。
如今只剩下一些没拆完的旧店面,还有几垛来不及运走的老木料。
昏黄的路灯照下来。
那些木头一层压着一层,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
夏夜的风从市场深处吹过来。
把两人刚吃完烧烤的一身燥热吹散了不少。
“安岸。”
林小满背着手,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往前走。
一步。
一步。
像小时候踩格子。
“以后……”
她低着头。
“我们就真的不在一个学校了。”
陈安岸侧过脸看她。
“怎么?”
“还没去呢,就开始想我了?”
“才没有。”
林小满抬脚,把路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老远。
走了几步。
她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
“我是担心你。”
“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别天天吃泡面。”
“也别老是熬夜看动漫。”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还有……”
陈安岸看着她。
“还有什么?”
林小满抿了抿嘴。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到了大学以后,不许让别人把你拐跑了。”
陈安岸愣了一下。
林小满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我可是听说了。”
“大学里面漂亮学姐特别多。”
说完,她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视线立刻挪开。
陈安岸没忍住。
“哈哈哈哈。”
安静的老市场里,笑声一下荡开。
林小满顿时恼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陈安岸忍着笑。
“就是觉得你的担心方向是不是搞反了?”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应该是我担心你才对吧?”
“吴郡大学,百年名校。”
“里面才子帅哥不得一抓一大把?”
“你这么傻乎乎的。”
“万一被哪个花言巧语的学长骗走了,我上哪哭去?”
“我才不会呢!”
林小满脸一下红了。
嘴上却一点不让。
“倒是你!”
“你们那个还是艺术学院。”
“大家都说学艺术的美女多。”
“而且……”
她顿了顿。
“还都特别会打扮。”
越往后。
声音越小。
陈安岸看着她。
原本还想再逗两句。
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林小满没有笑。
她是真的有一点担心。
那种担心很轻。
轻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可就是藏不住。
陈安岸沉默了一会儿。
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满。”
“放心吧。”
林小满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亮的。
像是在等什么。
陈安岸看着她。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最后。
他还是把手收回裤兜里。
抬头看向天上。
“你看。”
“今晚月亮挺圆的。”
林小满愣了愣。
也跟着抬起头。
高高的夜空里,一轮月亮挂在那里。
亮得很。
周围反而看不见几颗星星。
陈安岸又随口补了一句。
“就是星星少了点。”
“可能都让月亮藏起来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月亮。
“嗯。”
“是挺圆的。”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谁也没说话。
路灯在脚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风一吹。
影子轻轻晃了晃。
林小满忽然指向不远处的一垛旧木头。
“安岸。”
“你还记得那里吗?”
陈安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块发黑的旧模板歪歪斜斜搭在一起。
旁边还堆着几根已经开裂的方木。
“记得。”
“小时候玩电棒。”
林小满一下笑了。
“对!”
“张伟每次都最怂。”
陈安岸也笑。
“离鬼还有三米远,他就开始喊电棒。”
“定住以后还不老实。”
“嘴里一直喊,小满救我,小满救我。”
林小满已经笑得弯下腰。
“而且他脚还偷偷往后挪!”
“那叫战术性位移。”
“什么战术性位移。”
林小满直起腰。
“明明就是耍赖。”
陈安岸看着那片木料。
很多已经快要忘掉的画面,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小时候的林小满跑得很快。
个子小。
身子灵。
木料之间那些大人看着都嫌窄的缝,她钻进去却跟回家一样。
陈安岸和张伟一旦被“电棒”定住。
张伟就会扯着嗓子大喊:
“小满!”
“救我!”
“快救我!”
林小满就会从木堆后面探出个脑袋。
左右看一眼。
然后像只猫一样窜出来。
趁着“鬼”没反应过来。
啪。
在胳膊上一拍。
“解冻!”
喊完转身就跑。
有时候为了救张伟,自己差点被抓住。
有时候陈安岸被定在最显眼的位置。
明知道过来容易一起死。
她还是会绕一大圈。
从木头后面钻出来。
飞快在他手背上一拍。
然后大喊:
“大宝快跑!”
想到这里。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倒是挺讲义气。”
“那当然。”
林小满扬起下巴。
“我可是负责救人的。”
“是。”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点头。
“林大侠轻功了得。”
“我跟张伟两条命,基本都是你救回来的。”
林小满嘴上得意。
耳尖却悄悄红了点。
她继续往前走。
没几步。
又指了指旁边一垛稍微矮一点的木料。
“还有这里。”
陈安岸顺着看过去。
“这里怎么了?”
“过家家啊。”
林小满理所当然地说道。
陈安岸脚步一顿。
“这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
林小满清了清嗓子。
故意学着小时候张文君的语气。
“小满长得好看,当妈妈。”
“陈安岸比较白,像个小白脸,当爸爸。”
“张伟只会吃面。”
“去当看门狗。”
陈安岸没憋住。
直接笑了出来。
“这话你居然还记得。”
“我怎么不记得?”
林小满自己也笑。
“张伟那时候还不服。”
“非说他也想当爸爸。”
“然后张文君就说,爸爸要赚钱养家,你只会吃面。”
“哈哈哈哈。”
“最后真让他当狗了。”
两个人越说越想笑。
那些早就被忘在不知道哪个夏天里的画面,又从旧木头缝里冒了出来。
小小的林小满坐在一块木板上。
用锯末拌树叶。
一本正经地做着她的“特辣热干面”。
小小的陈安岸站在两米外。
装模作样地板着脸。
“我下班回来了。”
张伟趴在木头上。
嘴里汪汪乱叫。
后来实在忍不住,跑过去抢“爸爸妈妈”的饭。
被张文君揪回来。
继续看门。
那时候。
谁都没觉得有什么。
爸爸。
妈妈。
看门狗。
和电棒、解冻一样。
都只是游戏里的角色。
可现在。
林小满忽然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
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木屑。
耳尖一点一点红起来。
陈安岸看见了。
没有拆穿。
只是低头笑了一声。
夜风从旧木料之间穿过去。
带起一阵淡淡的木屑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