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
开学季。
绿城东站人山人海。
巨大的候车大厅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大学生，还有一路送到检票口都舍不得走的父母。
广播声一遍遍响起。
陈安岸拖着两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背上还挂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得虎虎生风。
“安岸啊。”
“重不重？”
“要不叔叔帮你拿一个？”
旁边响起林建国浑厚的声音。
今天他特意没去上班。
非要亲自送林小满去吴郡报到。
此时手里还提着一大袋水果、面包和零食，明明自己东西也不少，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安岸手里的两个箱子。
“林叔，没事。”
陈安岸回头笑了笑。
“这点分量不算啥。”
“就当练臂力了。”
走在两人中间的林小满穿着一条淡蓝色连衣裙，背着白色小书包，手里攥着三张车票。
她回头催了一句：
“爸，你就别操心了。”
“安岸力气大着呢。”
“快点。”
“要检票了！”
林建国看了看女儿。
又看了看前面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的陈安岸。
嘴上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
上车以后。
三个人的座位刚好连在一起。
二等座。
林建国很自觉地坐到了靠过道的位置，把靠窗和中间两个座位留给了两个孩子。
陈安岸刚开始还有点意外。
心想林叔今天居然这么通情达理。
直到林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份《参考消息》。
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
报纸“哗啦”展开。
陈安岸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林建国看起来在认真读报。
实际上余光隔三差五就会从报纸边缘飘出来一次。
陈安岸和林小满坐得一个比一个端正。
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连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开始向后退去。
车厢前方的电子屏上，时速数字一路往上涨。
林小满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
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父亲。
林建国依旧举着报纸。
面无表情。
她只好重新坐好。
陈安岸侧过脸，看见她那副模样，差点笑出来。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用口型说了一句。
“笑什么。”
陈安岸摇摇头。
没敢出声。
一个多小时以后。
旁边终于传来了轻轻的呼噜声。
林建国脑袋一点一点。
手里的《参考消息》已经从胸口滑到了腿上。
早上起得太早。
终究还是没撑住。
林小满盯着父亲看了几秒。
确认是真的睡着了。
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后转过身。
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戳了戳陈安岸胳膊。
“安岸。”
声音压得很低。
“嗯？”
陈安岸转过头。
林小满没说话。
先伸手拉开自己那个白色小书包的拉链。
翻了几下。
从里面摸出来两个小玩偶挂件。
都是宇航员。
一个蓝色。
一个粉色。
造型几乎一模一样。
圆圆的头盔。
小小的身体。
做得还有点潮。
“给。”
林小满把蓝色的那个塞进他手里。
自己攥着粉色的。
陈安岸低头看了两眼。
又看了一眼林小满书包上空着的挂扣。
“这是一对？”
“嘘！”
林小满吓了一跳。
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随后立刻扭头看向旁边。
林建国依旧闭着眼。
呼吸平稳。
没有醒。
林小满这才把手收回来。
脸已经红了一圈。
“你小声点。”
“什么一对。”
“这是双子座。”
“双子座？”
陈安岸捏着手里的蓝色宇航员。
“我天蝎。”
“你摩羯。”
“咱俩谁都不是双子。”
“买这个干嘛？”
林小满低下头。
拇指轻轻摩挲着粉色宇航员的头盔。
“卖挂件的老板娘说……”
“说什么？”
“她说双子座在希腊神话里面，是一对怎么都不愿意分开的兄弟。”
林小满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就一起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陈安岸没说话。
林小满抬起头。
“意思就是……”
她停了停。
“无论在哪里。”
“都不会走丢。”
说完这句话。
她像是终于有点扛不住陈安岸的视线，又低下头。
把手里的粉色宇航员举起来。
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蓝色的。
塑料外壳发出很轻的一声。
“所以。”
“挂在包上以后，不许随便摘下来。”
陈安岸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挂件。
安静了几秒。
“好。”
他没有逗她。
只是伸手拿过自己的黑色双肩包。
找到最外侧那条拉链。
把蓝色宇航员扣了上去。
“咔。”
挂件落下。
随着列车轻轻摇了两下。
林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儿。
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
她也低下头。
把粉色的那个挂在了自己白色书包上。
一蓝。
一粉。
“这样才对。”
她小声说。
陈安岸侧过脸看她。
“幼不幼稚？”
林小满立刻瞪过来。
“那你摘了。”
“想得美。”
陈安岸伸手护了一下自己的包。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收回去？”
林小满嘴角又翘了起来。
“谁说我要收了。”
“我就问问。”
就在这时。
“哗啦。”
旁边的报纸突然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一僵。
下一秒。
齐刷刷坐直。
林小满原本还搭在座椅边缘的手，嗖地一下收回腿上。
陈安岸也立刻目视前方。
林建国迷迷糊糊睁开眼。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报纸。
弯腰捡起来。
又抬头看了看旁边坐得端端正正的两个人。
“到哪了？”
林小满立刻说道：
“还早呢。”
“哦。”
林建国看了一眼车窗外。
又看了看前面的电子屏。
“这车是真快。”
说完。
他重新靠回椅背。
没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林小满憋了几秒。
肩膀开始轻轻抖。
陈安岸也没忍住。
两个人谁都不敢笑出声。
只能偏过头。
互相看了一眼。
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
田野。
村庄。
河流。
一段一段消失在车窗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