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的自助充值机前，队伍排得像一条被晒蔫了的蛇。
陈安岸夹在一群新生和家长中间，手里捏着校园卡，额头上又冒出一层汗。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他。
机器“滴”了一声，吐出一张还带着点温度的小票。
他把小票塞进口袋，又去旁边小卖部拎了一大桶矿泉水，这才往宿舍走。
刚才许嘉宁学姐帮他铺床的时候，他还觉得404挺不错。
靠窗。
看山。
离水房也不算远。
除了门牌数字多少有点不吉利，别的都挺符合他“大学养老计划”的要求。
可等他一个人提着水重新爬上四楼，站到楼梯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走廊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墙角掉皮的位置没怎么变。
尽头那扇窗没变。
唯一不对的，是门牌。
陈安岸抬起头。
404。
他盯了两秒，又往旁边看。
405。
门关着。
上一世，他住的明明是405。
四楼尽头，靠窗，右手边。
两个整天窝在宿舍打游戏的死宅室友，还有一个逃课比上课积极的网吧大神。
没什么远大理想。
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生。
大学三年最大的矛盾，大概就是谁又偷用了别人的洗发水。
颓废归颓废。
胜在安稳。
对上一世的陈安岸来说，那地方简直是最适合混日子的风水宝地。
可现在。
他的被子已经铺在404。
陈安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二那年。
学校宿舍楼出过一次事。
半夜楼下闹得很厉害。
第二天整栋楼都在传，说404有个男生从上面掉了下去。
人没死。
后来休学了。
至于叫什么，哪个班，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陈安岸早就记不清了。
毕竟那时候，他住在隔壁。
隔着一堵墙。
听别人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讲成了一段校园传闻。
想到这里。
他重新看向门牌。
404。
Not Found。
刚才还觉得挺好笑。
现在再看，多少有点笑不出来了。
“操……”
陈安岸低低骂了一声。
倒不是怕晦气。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如果这一世那件事还会发生，而且人就在这个寝室里……
那他总不能装没看见。
可问题是。
谁？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算了。
先认人。
他提起矿泉水，推门进去。
门轴“吱呀”一声。
屋里几个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陈安岸脚步一顿。
刚才下楼的时候还空荡荡的404，这会儿已经快坐满了。
靠阳台那张床边，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在铺床。
动作相当豪迈。
床单被他猛地一抖。
“哗啦！”
差点直接盖到对面桌上。
靠门坐着的矮个男生赶紧把手里的英语词汇书往脸前一挡。
“兄弟。”
“你这个铺床方式，挺像抢篮板。”
高瘦男生愣了一下。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床单。
又看看对面。
顿时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一转头，看见门口的陈安岸，眼睛立刻亮了。
“又来一个！”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了过来。
“你好啊兄弟！”
“哪里的？”
“以后一个寝室的了！”
男生差不多一米八，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篮球背心，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自来熟。
“我叫徐治强，彭城的！”
陈安岸看了他两眼。
彭城。
高高瘦瘦。
篮球背心。
性格外向。
是不是上一世那个出事的人？
不知道。
仅凭这一眼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其他几个人。
拿词汇书的。
肩膀很宽、正在慢悠悠叠被子的。
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整理行李的瘦小男生。
对方脚边没有行李箱。
只有一个蓝白蛇皮袋。
拉链似乎卡住了。
他低头拽了两下没拽开，耳朵反而先红了。
阳台上还有个人。
正趴在栏杆旁往下面看。
脖子伸得老长。
陈安岸在心里默默过了一圈。
“咋了兄弟？”
徐治强摸了摸脸。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陈安岸收回目光，立刻换上一副十分友善的笑容。
“陈安岸。”
“绿城的。”
“绿城？”
徐治强愣了一下。
“外省的？”
“嗯。”
“哎哟。”
徐治强顿时更加热情。
“那你跑得够远啊！”
“咱们屋目前好像就你一个外省的。”
说着，他直接伸出手。
“以后一个寝室就是兄弟了！”
陈安岸跟他握了一下。
力气不小。
他也用力晃了两下，语气甚至多了几分郑重。
“徐兄弟。”
“缘分啊。”
“以后生活上、学习上、感情上，有什么问题，大家多沟通。”
“尤其心里有事，别一个人憋着。”
徐治强眨眨眼。
“你这话怎么跟辅导员似的？”
陈安岸一脸认真。
“怎么可能。”
“咱俩都是学生。”
徐治强听后随后笑得更大声。
“哈哈哈哈！”
“兄弟，你说话挺逗啊。”
这一笑。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宿舍，顿时松了不少。
靠门那个男生也把词汇书合了起来。
站起身。
“王明。”
“吴郡本地人。”
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衣服、头发、桌面都收拾得很干净。
整个人还带着一点没完全从高中课堂里退出来的感觉。
“我复读了一年。”
“去年文化课差了点，没走成本科，今年想着学门手艺。”
说完，他看向陈安岸。
“你第一次来吴郡吧？”
“以后有什么不熟的，可以问我。”
“行。”
陈安岸点点头。
“那以后地图就靠你了。”
王明笑了笑。
“学校周边应该没问题。”
旁边那个肩膀挺宽的男生，这时候才慢悠悠抬起头。
他把枕头左右拍了两下。
似乎终于确认它足够平。
“魏恺生。”
“琴川的。”
他说话不快。
语气也温吞。
“叫我老魏就行。”
徐治强立刻看过去。
“你多大？”
“十八。”
“十八你就老魏？”
“听着顺口。”
“那以后我是不是老徐？”
“你想老也行。”
“……”
徐治强挠了挠头。
“算了。”
“我还年轻。”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角落里的瘦小男生终于把那个蛇皮袋塞进桌底。
站起来时，下意识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似乎想打招呼。
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徐治强直接一嗓子替他创造了机会。
“哎！”
“小兄弟！”
“你也介绍一下啊！”
男生明显被吓了一跳。
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我……”
“我叫陈温。”
“下相的。”
声音不大。
带着一点拘谨。
说完以后，他似乎就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赶紧重新蹲下去整理东西。
陈安岸多看了一眼。
瘦。
个子大概一米六三。
旧t恤已经起球。
行李也少得可怜。
一床被子。
一个蛇皮袋。
一个磨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东西。
陈安岸没有继续盯。
这时。
阳台边那位终于回来了。
“人齐了？”
男生一米七五左右，长得挺精神，一进门就先冲所有人笑了一圈。
“我叫陈凡天。”
“广陵的！”
徐治强伸手。
“欢迎陈兄！”
陈凡天也兴冲冲跟他握了一下。
下一秒，忽然问：
“哎。”
“你们知道学校食堂有没有狮子头吗？”
几个人同时一顿。
徐治强问：
“你刚才在阳台看半天，就在想这个？”
“对啊。”
陈凡天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妈说吴郡是大城市，大城市食堂东西多。”
徐治强表情有点复杂。
“吴郡……应该也不算特别大的大城市吧？”
陈凡天想了想。
“比我家那边大。”
王明推了推眼镜。
“严格来说。”
“吴郡历史上确实算大城。”
陈安岸站在旁边。
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彭城。
吴郡。
琴川。
下相。
广陵。
他忽然乐了。
“好家伙。”
“古城图鉴啊这是。”
徐治强一愣。
很快反应过来。
“还真是！”
“那你绿城古代叫啥？”
陈安岸想了想。
“商都？”
“算了。”
“这个问题容易把聊天聊进历史课。”
“先吃饭。”
一听吃饭。
徐治强顿时精神起来。
“对！”
“人齐了吧？”
“齐了咱先去食堂搓一顿。”
“走走走！”
陈凡天第一个响应。
王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词汇书。
明显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书塞回桌上。
老魏慢悠悠站起来。
陈温下意识摆摆手。
“我就不……”
话还没说完。
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停了停。
最后还是小声改口。
“那……”
“一起吧。”
六个人浩浩荡荡出了404。
……
正值饭点。
食堂里面人声鼎沸。
巨大的吊扇在头顶呼呼转。
窗口前排着长队。
铁勺敲在不锈钢餐盘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混在人声里。
徐治强端着一份红烧肉回来。
刚坐下，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眉头瞬间拧起来。
“我靠。”
他低头看着筷子上那块颤巍巍的肥肉。
“怎么这么甜？”
“你们吴郡是不是做菜之前先往锅里倒半袋糖？”
王明头也没抬。
“习惯就好。”
“我想吃咸的啊！”
“那你下次去窗口说。”
“师傅，别放糖？”
“师傅会把你一起炖进去。”
徐治强：“……”
旁边陈凡天扒了一口米饭。
嚼着嚼着。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低头盯着饭。
又嚼了两下。
“这个……”
“是不是有点硬？”
王明淡定道：
“食堂嘛。”
“能熟就不错。”
“别拿家里的标准要求它。”
老魏点点头。
继续吃饭。
他已经吃了小半盘。
从头到尾几乎没发表意见。
陈温只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
一小格青菜。
一小格土豆丝。
米饭倒装得很满。
他坐在边上，吃得很慢，也很认真。
陈安岸夹起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甜。
油。
还有点腻。
记忆中的味道。
他嚼了几下。
“还行。”
徐治强猛地转过头。
“这都还行？”
“能吃饱就行。”
陈安岸端起免费汤喝了一口。
“别急。”
“才第一顿。”
“给食堂一点进步空间。”
陈凡天抬起头。
“它还能进步？”
陈安岸想了想。
认真点头。
“能。”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安岸又夹起一块肉。
“比如明天更难吃。”
“今天这顿就显得进步了。”
桌上安静一秒。
“噗！”
徐治强差点把饭喷出来。
“你大爷的！”
“还能这么进步？”
陈凡天也跟着笑起来。
王明本来想忍。
嘴角抽了几下。
最后还是低头笑了。
老魏没抬头。
肩膀却轻轻抖了两下。
就连一直坐在边上安静吃饭的陈温，也忍不住抬头看了陈安岸一眼。
食堂的大风扇仍在头顶吱呀吱呀转。
九月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
陈安岸低下头。
慢慢把剩下那点饭扒完。
上一世。
404对他而言，不过是隔壁的一扇门。
一个记不住名字的人。
一段不知道真假的校园传说。
可这一世。
门已经打开了。
里面是徐治强。
王明。
魏恺生。
陈温。
陈凡天。
五张还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脸。
至于后来从楼上掉下去的，到底是谁。
陈安岸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
他不能再隔着一堵墙。
等一个活生生的人出了事以后，才从别人的嘴里听见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