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
尤其是上头的年轻人。
好了伤疤忘了疼。
前几天被陈安岸连骂带劝之后，徐治强确实老实了不少。
早餐不送了。
奶茶不买了。
就连姜以柔的qq空间，也从一天刷二十遍，降低到了一天五六遍。
乍一看。
似乎真有点走出来了。
至少不会再大清早拎着小笼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被宿管阿姨当成可疑分子盯着。
也不会因为姜以柔随手回了个“嗯嗯”，就在404寝室里兴奋得绕桌子转三圈。
陈安岸原本还挺欣慰。
觉得这孩子虽然恋爱脑严重，但多少还有点自愈能力。
结果没过两天。
他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舔狗这种生物的生命力。
这玩意儿就像南方梅雨季墙角的霉斑。
表面擦掉了。
根还在。
……
404寝室。
徐治强趴在桌子上，对着手机里姜以柔的照片看了半天。
忽然幽幽开口。
“陈哥。”
“嗯？”
“没钱还能追女生吗？”
陈安岸正在削铅笔，头都没抬。
“能啊。”
徐治强眼睛一亮。
“真的？”
“只要你长得像吴彦祖。”
“……”
“或者有李白那个才华。”
徐治强低头看了看自己。
脸只能算周正。
才华……
他突然坐直。
“咱们艺术生不就是靠才华吃饭的吗？”
正在旁边敷面膜的陈温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咱们’去掉。”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画静物，苹果画得像被门夹过的屁股。”
“滚！”
徐治强骂了一句。
随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目光一点点转向陈安岸。
陈安岸手里的铅笔停了。
“你别看我。”
“陈哥。”
“滚。”
“亲哥。”
“再叫一声我收费了。”
徐治强直接扑过去。
“最后一次！”
“你帮我画张画。”
“真最后一次！”
陈安岸斜眼看他。
“哪有一直是最后一次的最后一次。”
“这次真最后一次。”
徐治强双手合十。
“我就想搏一下。”
“要还不行，我认命。”
这句话倒让陈安岸多看了他一眼。
徐治强难得没嬉皮笑脸。
“我也知道她对我没什么意思。”
“可总觉得就这么算了，不甘心。”
“送贵的东西我也送不起。”
“我想着……”
他挠了挠头。
“给她画张画。”
陈温在旁边幽幽补刀。
“所以你准备把人家从美女画成受害者？”
“……”
徐治强咬了咬牙。
“陈哥。”
“帮兄弟一次。”
陈安岸盯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照片发来。”
徐治强瞬间满血复活。
“义父！”
……
照片很快发了过来。
是姜以柔的一张侧脸。
女生微微偏着头，长发落在肩上，眼尾轻挑，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确实漂亮。
而且很会找镜头。
哪边脸更好看。
什么角度显鼻梁。
什么表情显得高冷。
显然都研究过。
这种人其实很好画。
因为她自己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视觉设计。
陈安岸抽出一张8K素描纸。
拿起炭笔。
手腕放松。
“沙沙沙……”
线条很快落下来。
徐治强站在旁边，开始还能憋住。
五分钟后就不说话了。
十分钟后，陈温把面膜都揭了。
二十分钟不到。
陈安岸把炭笔往桌上一扔。
“行了。”
徐治强拿起来一看。
整个人都傻了。
画里的姜以柔五官稍微做了提炼。
背景虚掉。
头发的层次被大面积概括。
真正抓人的，是眉眼和嘴角。
那股若有若无的骄傲，被放大得恰到好处。
比照片更像她想象中的自己。
漂亮。
冷淡。
还有点高级。
陈温盯了一会。
“靠。”
“陈安岸，你这手也太松了。”
“感觉你不是在画她。”
“像是在给她做包装。”
陈安岸笑了一下。
“本来就是。”
徐治强抱着画，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哥。”
“我感觉这次有戏。”
陈安岸瞥了他一眼。
“别想多了。”
“画是画。”
“人是人。”
“懂。”
徐治强嘴上答应得飞快。
……
当天傍晚。
徐治强还是把画送了出去。
结果比他想象中好。
姜以柔原本态度冷淡。
看见画以后，却明显愣了很久。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问了一句：
“这是你画的？”
徐治强本来确实动过一秒冒领的念头。
但那念头只活了半秒。
“不是。”
他挠挠头。
“我室友画的。”
姜以柔抬起头。
“你室友？”
“嗯。”
“叫什么？”
徐治强心里咯噔一下。
“陈安岸。”
姜以柔低头，又看了一眼画。
没再说什么。
只把画小心卷起来。
“谢谢。”
徐治强一路回寝室的时候，都在琢磨这个“谢谢”到底有几层意思。
越想越有希望。
直到陈安岸听完以后，只回了他一句。
“睡吧。”
“梦里什么都有。”
……
第二天。
吴郡工美新生军训最后一天。
全校汇报表演。
操场上红旗招展。
主席台前摆着一排矿泉水和姓名牌，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各个方阵依次排列。
迷彩服连成一大片绿油油的海。
晒了半个月的新生，几乎全黑了不止一圈。
“老徐。”
旁边的陈凡天小声提醒。
“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徐治强赶紧收回视线。
“你懂个屁。”
“我在观察兄弟院系精神风貌。”
前排的陈温头也没回。
“你那眼神不像观察精神风貌。”
“像观察下半辈子。”
徐治强被噎住。
没吭声。
按理说。
该死心了。
可喜欢这种东西，不是军训口号。
不是教官喊一声“停”，它就真能停。
现在的徐治强，只是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幻想。
但姜以柔一出现。
他还是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下面走来的是——服装表演系方阵！”
广播声骤然拔高。
操场周围瞬间热闹了不少。
模特班出场。
一群平均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女生走过来，硬是把军训汇演走出了一点t台的感觉。
腿长。
肩平。
背挺。
动作整齐。
看台上的学长们明显骚动起来。
有人吹口哨。
有人偷偷举手机。
排头的姜以柔尤其显眼。
她今天明显认真整理过。
淡妆。
睫毛。
头发。
唇色。
都恰到好处。
腰带束紧以后，本就优越的比例更加突出。
徐治强看了很久。
突然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早上集合太急。
右边裤脚甚至没完全塞进去。
他默默伸手扯了一下。
……
轮到广告A班。
画风瞬间就变了。
“广告A班！”
“勇往直前！”
“刻苦训练！”
“争创一流！”
口号喊得震天响。
脚步却不能说完全一致。
只能说各有想法。
尤其陈凡天。
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过头，突然顺拐。
左手左脚一起往前。
右手右脚一起往前。
而且他本人毫无察觉。
气势特别足。
一脚差点踢到前面的陈温。
陈温身体一晃。
差点当场给主席台表演一个狗吃屎。
周围顿时传来一片笑声。
陈凡天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但队伍已经到了主席台前。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陈安岸走在队伍中间。
面无表情。
动作标准。
敬完军训期间最后一个礼。
内心毫无波澜。
他现在只希望赶紧结束。
因为十几公里外的某个傻丫头，昨天晚上神神秘秘地给他发了条消息。
【明天给你一个惊喜。】
陈安岸问：
【什么惊喜？】
林小满：
【你猜呀。】
隔了两秒。
又来一句。
【不许不期待！】
陈安岸当时看着手机笑了半天。
行。
……
汇演结束。
解散哨响起的瞬间。
整个操场像一口突然掀开的高压锅。
彻底炸了。
有人冲上去抱教官。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合伙把教官抬起来往上抛。
“卧槽！”
“放我下来！”
“你们这帮兔崽子！”
教官一边骂一边笑。
到处都是合影。
“来来来！”
“一二三！”
“教官看这里！”
“别眨眼啊！”
“再来一张，刚才我脸歪了！”
迷彩服。
红旗。
夕阳。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
竟然真有点青春散场的味道。
姜以柔自然是人群中心之一。
几个女生拉着她拍照。
也有男生借着合影过来搭话。
她一直保持着礼貌的笑。
漂亮。
得体。
又带着距离。
只是拍完几张后。
她的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游走。
似乎在找什么人。
很快。
她看到了。
广告A班休息区域。
陈安岸正坐在草地上喝水。
而旁边的徐治强，拿着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却时不时往服表那边歪。
姜以柔收回视线。
几秒后。
她整理了一下刘海。
朝那边走去。
“来了来了！”
徐治强第一个发现。
他整个人瞬间坐直。
一把抓住陈安岸胳膊。
“陈哥！”
“她过来了！”
陈安岸差点把保温杯里的水洒裤子上。
“松手。”
“真朝咱们这边来的！”
徐治强声音都压不住。
“是不是昨天那画有效果了？”
“我就说！”
“艺术能打动人！”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很快。
姜以柔走到两人面前。
徐治强下意识站了起来。
甚至整理了一下迷彩服。
“姜同学。”
姜以柔朝他点点头。
随后。
视线越过他。
落在陈安岸身上。
“嗨。”
她笑了一下。
“你就是陈安岸？”
徐治强脸上的笑容轻微停顿。
陈安岸抬头。
“嗯。”
姜以柔低头看了看他。
“昨天那张画，是你画的吧？”
“随手画的。”
“随手？”
姜以柔明显有些意外。
随后笑意更浓了一点。
“那你随手画得还挺厉害。”
陈安岸没接。
姜以柔习惯了别人主动找话题。
突然碰上一个不太配合的。
反而生出一点兴趣。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二维码。
“加个微信？”
旁边几个男生目光瞬间飘过来。
模特班的姜以柔。
主动找男生加微信。
这画面确实稀奇。
徐治强站在旁边。
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
心里像有人打翻了一缸陈醋。
酸得发苦。
姜以柔倒没注意他。
“以后如果有时间，我想请你再帮我画几张。”
她停顿一下。
“当然，有偿。”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二维码。
刚准备说话。
操场围栏外。
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安岸！！！”
不算温柔。
甚至有点凶。
可听见声音的一瞬间。
陈安岸眼神就变了。
他抬起头。
隔着散乱的人群。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女生正站在围栏边，朝他拼命挥手。
高马尾。
素颜。
额头的碎发被汗水黏住。
脸也因为军训晒红了不少。
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
整个人一点都谈不上精致。
甚至有点狼狈。
但她站在那里。
眼睛亮得惊人。
鲜活得要命。
“你要死啦！”
林小满隔着老远就喊。
“让我找这么久！”
“我都快晒化了！”
周围不少人瞬间笑出声。
而刚才还坐在草地上，对姜以柔连头都懒得多抬几下的陈安岸，已经迅速拧紧保温杯盖子。
直接站了起来。
“不加。”
他朝姜以柔说了一句。
甚至没再看二维码。
“我不接私活。”
说完。
穿过人群。
径直朝林小满走去。
姜以柔还维持着举手机的动作。
僵在原地。
她愣了一会儿
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
“祖宗。”
陈安岸走到林小满面前。
先接过她手里的包。
“这里这么晒，你不会找个树荫？”
“你还说！”
林小满气鼓鼓的。
“我从吴大那边过来，司机还绕路！”
“下车以后我又找了半天！”
“你们学校怎么这么绕！”
“辛苦辛苦。”
“少敷衍。”
林小满把手里的白色oppo举起来。
“快。”
“给我拍照。”
“这身皮我估计就穿这一回。”
陈安岸伸手。
刚准备接。
林小满又补充。
“记得开美颜。”
陈安岸看了一眼她的手机。
“你这美颜太假了。”
“你懂什么？”
林小满理直气壮。
“科技改变生活。”
“科技也不能把鼻子磨没。”
“陈安岸。”
“干嘛？”
“你今天话很多。”
“用我的吧。”
陈安岸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老苹果。
手机已经用了几年。
边框甚至有轻微磨损。
林小满嫌弃地看了一眼。
“你这手机好旧。”
“旧是旧。”
陈安岸打开相机。
语气随意。
“但照片存在我这里。”
林小满一愣。
“为什么要存在你这里？”
陈安岸抬头看她。
“方便以后拿出来笑你。”
“……”
“陈安岸！”
林小满气得抬脚就想踹。
陈安岸笑着往后一躲。
“站好。”
“给你拍好看点。”
“我本来就好看。”
“是是是。”
“吴郡第一大美女。”
“敷衍。”
“林小满同学。”
陈安岸举起手机。
“请你配合一下摄影师。”
林小满这才满意。
戴好帽子。
往后退了几步。
站在夕阳下。
啪一下敬了个礼。
动作非常用力。
但并不标准。
甚至有点傻。
“怎么样？”
“英姿飒爽吧？”
陈安岸盯着屏幕。
没拍。
林小满等了两秒。
“你干嘛？”
“背景太乱。”
陈安岸往旁边挪。
又往后退。
最后干脆蹲下来。
单膝压在塑胶跑道边缘。
迷彩裤蹭到灰也不在意。
林小满看得莫名其妙。
“你拍个照还跪上了？”
“显腿长。”
“真的？”
“假的。”
“……”
“别乱动。”
陈安岸重新调整角度。
夕阳。
操场。
红旗。
散场的人群。
全部被收进画面。
最后。
视线落回林小满身上。
女孩站在光里。
故意板着脸。
可因为太想表现得严肃，脸颊反而微微鼓起来。
陈安岸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笑一个。”
“我不笑。”
“那你别鼓脸。”
“我哪鼓了！”
“咔嚓。”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
照片里的林小满穿着迷彩服。
敬着一个不怎么标准，却异常认真的礼。
原本故意绷着的嘴角，还是偷偷翘起来一点。
眼睛被夕阳照得发亮。
身后的操场、人群和红旗，全都成了陪衬。
“给我看看！”
林小满已经凑过来。
陈安岸立刻把手机举高。
“还没拍完。”
“拍几张啊？”
“多拍几张。”
“干嘛？”
陈安岸低头看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这身皮只穿一次。”
林小满怔了一下。
随即哼哼两声。
“算你会说话。”
然后转身。
又摆了几个动作。
有正经的。
有搞怪的。
有故意把军训帽压低，装老兵沧桑的。
还有一张。
她突然冲镜头做鬼脸。
舌头才伸出一半。
陈安岸啪一下就按下了快门。
林小满瞬间冲过来。
“删掉！”
“不删。”
“丑死了！”
“珍贵史料。”
“陈安岸！”
她伸手抢。
陈安岸把手机举高。
仗着身高优势，一边后退，一边躲。
“你给我！”
“不给。”
“我要看！”
“不给。”
“我咬你了！”
“你属狗啊？”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闹开。
……
不远处。
姜以柔一直站在那里。
她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
黑色玻璃映出自己的脸。
妆没花。
头发没乱。
眼线精致。
唇色也正好。
她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迷彩服。
腰带束得很漂亮。
比例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现在有人给她拍照。
她知道自己随便一个角度都不会难看。
可她又抬起头。
看向远处那个被晒红了脸、头发也有点乱、正追着陈安岸抢手机的女生。
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
徐治强站在旁边。
比她更沉默。
他看看姜以柔。
又看看远处的陈安岸和林小满。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想起了陈安岸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西瓜虽甜。
但别把自己晒成瓜皮。
以前听见的时候。
徐治强只觉得毒。
现在却突然有点懂了。
徐治强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那个……”
他还是开口了。
“姜同学。”
姜以柔回头。
徐治强看了一眼她手里卷着的画。
“画还喜欢吗？”
姜以柔沉默了一下。
低头看着那张素描。
“挺喜欢的。”
“真的？”
“嗯。”
她重新把画卷好。
顿了顿。
又朝远处看了一眼。
“就是作者脾气不怎么样。”
徐治强没忍住。
噗嗤笑了一声。
“确实。”
“他嘴还毒。”
姜以柔也轻轻扯了下嘴角。
“走了。”
她转身。
往模特班的人群走去。
这一次。
徐治强没有再追。
不远处。
林小满终于抢到了陈安岸的手机。
“哈哈哈哈！”
“让我看看你偷拍了什么！”
“别翻后面。”
陈安岸突然开口。
“为什么？”
“没什么。”
“你越这么说我越要看。”
林小满狐疑地继续往后翻。
结果没翻几张。
她就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页速写本。
纸上。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q版女生，正抱着一只硕大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旁边还有一行很丑的字。
【贪吃鬼满天星。】
林小满盯了两秒。
猛地抬起头。
“陈！安！岸！”
陈安岸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
夕阳落在操场上。
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一前一后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