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下午。
随着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整座吴郡工美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隐藏开关。
教室里先是一阵桌椅拖动声。
接着是拉杆箱滚轮碾过走廊的声音。
再然后,整个校园便陷入了一场名为“回家”的集体狂欢。
404寝室里。
徐治强把一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蛇皮袋扛在肩上,站在门口,表情悲壮得像是要奔赴战场。
“陈哥!”
“我走了!”
他一边往外挪,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回家我要让我妈给我炖猪蹄!”
“炖一大锅!”
“我要把这几天饿瘦的肉全补回来!”
说到这里。
他又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顺便……”
“再去跟我爸预支点下个月生活费。”
陈安岸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简·爱》,闻言抬了抬眼。
“你不是前两天才说,这个月生活费还能撑到十五号?”
徐治强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那是没有遇见姜以柔之前的我。”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陈安岸点点头。
“确实。”
“现在是又穷又清醒。”
徐治强捂着胸口。
“陈哥。”
“你不回去啊?”
“不回。”
“真不回?”
“十一七天呢。”
“嗯。”
徐治强盯着他看了两眼。
忽然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懂了。”
陈安岸抬头。
“你懂什么了?”
徐治强嘿嘿一笑,扛着蛇皮袋就往外走。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是单纯觉得,某些人留在学校,肯定不是为了学习!”
“走了!”
“回来给你带特产!”
陈安岸提醒道:
“别光带一身肉回来。”
“放心!”
徐治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整个人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门外。
没过多久。
陈凡天和魏恺生也拖着行李赶车去了。
刚才还挤得像仓库一样的404寝室,很快安静下来。
桌上剩着半瓶矿泉水。
阳台晾衣杆上还挂着不知道是谁忘记收的袜子。
走廊外。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然后越来越远。
吴大女生宿舍那边也差不多。
梦婉婷临走前还对着镜子补了遍口红,发誓这个假期一定要把军训晒黑的皮肤养回来。
陈依抱着几本书。
说假期也不能松懈。
赵若水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那瓶没喝完的酸奶塞进了包里。
门一关。
306寝室彻底安静下来。
林小满坐在床边。
两条腿轻轻晃着。
她看了看忽然空下来的寝室,又看了一眼窗外被夕阳染黄的宿舍楼。
拿起手机。
【大家都走了。】
【感觉整栋楼都空了。】
【我刚才咳了一声,好像都有回音。】
没过几秒。
陈安岸回复。
【正常。】
【空城计。】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
【咱们真的不回绿城吗?】
【我看朋友圈里全是车票。】
陈安岸秒回。
【回去干嘛?】
【坐四五个小时车,回去听你妈念叨你瘦了,还是听我妈旁敲侧击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林小满盯着屏幕。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那你怎么回答?】
【我会说没有。】
林小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因为喜欢的女生在吴郡。】
林小满耳朵一下热了。
她啪的一声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安静了几秒。
又没忍住重新拿起来。
果然。
陈安岸的新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难得有个长假。】
【带你在吴郡好好转转。】
【绿城那几条街咱们从小逛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地图。】
【没意思。】
林小满盘腿坐在床上。
眼睛亮了起来。
【好耶!】
【第一站去哪?】
陈安岸回了三个字。
【平江路。】
……
三十分钟后。
两人在校门口公交站汇合。
正值国庆前夕。
公交站旁停着一排共享单车,黄的、橙的挤在一起。
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低头扫码。
更多人则直接挤上了开往火车站和汽车站的公交。
陈安岸和林小满要坐的那辆车也没好到哪去。
车门一开。
热气、汗味、香水味、塑料袋味一股脑涌了出来。
司机坐在最前面。
嗓门洪亮。
“往里走!”
“往里走!”
“后面还有地方!”
林小满刚上车,就被后面的人流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陈安岸伸手扶住她的肩。
顺势把她挡在自己身前。
车门关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出去。
从大学城一路开往老城区。
窗外的高楼、商场、广告牌、老小区不断往后退。
陈安岸靠在扶手旁。
目光很安静。
林小满忽然抬头。
“安岸。”
“嗯?”
“你以前真的没来过吴郡吗?”
“没。”
“那你怎么知道坐这路车去平江路?”
“查地图。”
“那刚才路过那个商场的时候,你为什么皱眉?”
陈安岸顿了一下。
“我皱眉了吗?”
“皱了。”
林小满十分确定。
“就一下。”
“但我看见了。”
陈安岸想了想。
“可能是广告牌颜色太丑。”
林小满眯起眼睛。
“就这样?”
“嗯。”
陈安岸一本正经。
“红配绿,大忌。”
林小满盯着他看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像我外公。”
“哪里像?”
“嘴硬。”
陈安岸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下午四点多。
两人到了平江路。
古街临河。
白墙黑瓦。
石板路被来往游客踩得发亮。
河面上有摇橹船慢慢划过。
船桨拨开水面。
一圈圈波纹撞在石岸上。
街边的小店挂着布帘、风铃和木牌。
桂花糕、梅花糕、糖粥、鸡头米、苏式绿豆汤的甜香混在一起。
整条街像被秋日下午的阳光泡得暖洋洋的。
林小满一下车。
整个人瞬间活了。
“哇。”
“这里好好看!”
她拉着陈安岸往前走。
一会儿趴在橱窗前看手作耳环。
一会儿又被桥边刚出锅的桂花糕吸引。
没过多久。
陈安岸手里便多了一个纸袋。
林小满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
眼睛顿时亮起来。
“好吃!”
“慢点。”
“烫。”
“可是好吃。”
“好吃也烫。”
林小满鼓着腮帮子瞪他。
陈安岸把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
想了想。
递到他嘴边。
“你尝尝。”
陈安岸低头。
咬了一口。
甜得有点腻。
但他没说。
林小满期待地看着他。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这明明很好吃。”
“嗯。”
“很好吃。”
“敷衍。”
“真的。”
“你刚才明明犹豫了。”
陈安岸见敷衍不过去不得不认真说道:
“我是在思考怎么夸比较不显得虚伪。”
林小满愣了一下。
随后直接被气笑了。
拿着纸袋轻轻打了他一下。
“陈安岸!”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
走到一半。
林小满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
她看向旁边一家书店。
书店不大。
深色木门。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
风一吹。
叮叮当当地响。
玻璃窗上贴着一行字。
写一封信,寄给未来的自己。
林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陈安岸!”
“慢递书店!”
话音刚落。
她已经拉着他钻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安静许多。
木质书架。
旧明信片。
手账本。
牛皮纸信封。
火漆印章。
还有一整面墙的木格子。
每一个格子上都标着年份。
2018。
2019。
2020。
一路往后。
林小满仰着头。
慢慢看过去。
忽然抬起手。
“你看。”
“2028。”
她笑着说道:
“十年后。”
陈安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木格子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上面只有四个数字。
2028。
陈安岸的呼吸。
在那一瞬间轻了一下。
十年。
那是他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我们写一封吧!”
林小满已经兴冲冲地拿起一张明信片。
“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店家会帮忙保存。”
“到时候再寄出去。”
她转过头。
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十年后的我们在干嘛?”
“是不是发财了?”
“是不是已经不用挤公交了?”
“是不是……”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停了停。
声音轻下来。
“还在一起?”
陈安岸看着她。
店里的光从窗边斜斜落进来。
照在女孩的侧脸上。
她明明像是在开玩笑。
眼睛里却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安岸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空白明信片。
过了几秒。
他说:
“写吧。”
林小满立刻笑了起来。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支黑色签字笔。
旁边是一盒火漆印章和几枚干花书签。
林小满写得很认真。
一会儿咬着笔杆想。
一会儿又低头刷刷写几行。
她写希望十年后的自己不要变成一个很无聊的大人。
工作顺利。
身体健康。
写希望不管到了多少岁。
都还能保留一点点勇敢。
写到最后。
她忽然抬起头。
偷偷看了陈安岸一眼。
发现陈安岸没注意。
立刻把明信片往怀里挡了挡。
继续写。
陈安岸没有偷看。
因为他自己的笔。
也已经在纸上停了很久。
窗外是平江路的夕阳。
游客的笑声。
船桨拨水的声音。
风铃轻响。
都隔着一层玻璃。
慢慢变得模糊。
陈安岸低头看着那张空白明信片。
他握着笔。
手指一点点收紧。
然后。
终于落下第一笔。
很慢。
林小满写完以后。
偷偷探过脑袋。
“你写什么呢?”
陈安岸眼疾手快。
直接把明信片翻了过去。
“哎!”
林小满顿时不满。
“小气鬼。”
“隐私。”
“你写给谁的?”
“未来的自己。”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陈安岸拿起旁边的信封。
慢条斯理地把明信片装进去。
林小满托着下巴看他。
忽然笑得有些狡黠。
“是不是写给未来老婆的?”
陈安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点头。
“也算。”
林小满愣住。
“什么叫也算?”
陈安岸低头封好信封。
语气平静。
“因为未来的我,应该会把这封信拿给她看。”
林小满脸上的温度。
肉眼可见地升了起来。
她低头摆弄自己的明信片。
小声嘀咕:
“谁要看啊……”
陈安岸看了一眼她泛红的耳尖。
没有拆穿。
两封信最后一起被投入那个标着“2028”的木格子。
格子不大。
里面已经躺着许多信。
牛皮纸信封。
彩色明信片。
一封压着一封。
林小满站在格子前。
忽然双手合十。
闭上眼睛。
很认真地许了个愿。
陈安岸站在她身边。
没有许愿。
他只是抬头。
看着那块铜牌。
2028。
看了很久。
直到林小满睁开眼睛。
“走啦。”
“嗯。”
两人推开书店的门。
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
外面的夕阳已经铺满石板路。
平江路上的游客比刚才更多。
林小满捧着半杯桂花乌龙。
边走边吸了一口。
陈安岸跟在旁边。
手里提着桂花糕和她刚买的几个小本子。
林小满偏过头。
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穿着最普通的白t和牛仔裤。
手里还替她拎着甜点。
陈安岸明明就站在自己身边。
却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远到她看不见那条路。
“陈安岸。”
她快走两步。
跟上他的脚步。
“嗯?”
“你好像从来不担心未来。”
陈安岸脚步慢了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林小满想了想。
“徐治强担心没钱。”
“陈依担心学历。”
“梦婉婷担心晒黑。”
“我也担心以后能不能考上研,能不能找到喜欢的工作。”
“还担心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变成一个特别无聊的大人。”
她侧过脸。
看向陈安岸。
“但你好像不一样。”
“你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陈安岸没有马上回答。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
不远处。
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
叮当一声。
陈安岸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
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安静得让林小满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也不是不担心。”
他说。
林小满问: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未来太远。”
林小满怔了一下。
陈安岸看着她。
忽然笑了笑。
“不过。”
“如果未来有你。”
“好像也没那么远。”
林小满握着奶茶杯的手一下紧了。
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陈安岸却已经转过身。
抬手指了指前面。
“走。”
“那边有卖梅花糕的。”
“趁热吃。”
林小满站在原地。
又气又想笑。
“陈安岸!”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陈安岸回头。
“那你吃不吃?”
林小满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吃!”
“我要豆沙馅的。”
“行。”
“还要拍照。”
“行。”
“你付钱。”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付。”
林小满这才满意。
她走到陈安岸身边。
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而在他们身后。
那家慢递书店最里面。
标着“2028”的木格子里。
两封信正安静地躺在一起。
一封写满了少女对未来的期待。
另一封。
封得很严。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致2028年的陈安岸:】
【上一世,你死在了2026年。】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
【恭喜你,要更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