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
下午。
最后一节课结束。
教学楼里一下热闹起来。
几个社团的人守在一楼大厅，抱着传单到处拦新生。
“同学，街舞社了解一下！”
“动漫社招新！”
“摄影协会还有最后几个名额！”
陈安岸单肩背着书包，从楼梯上下来。
一路没停。
直到经过大厅靠墙的位置。
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那里贴着一排学生会招新的海报。
宣传部。
文艺部。
体育部。
生活部。
组织部。
一张挨着一张。
花花绿绿。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差不多的话。
【提升能力】
【锻炼自己】
【丰富大学生活】
【认识更多优秀的人】
陈安岸扫了一眼。
没什么兴趣。
上一世他对学生会这种东西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无非就是一个小型组织。
有人真的想做事。
也有人单纯享受“部长”“主席”这种听起来挺唬人的称呼。
都正常。
他正准备走。
视线却停在最边上的一张海报上。
【校学生会外联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负责校外商家联络、活动赞助洽谈及校园合作资源对接。】
陈安岸脚步停住。
商家。
赞助。
校园资源。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前几天才刚做完时光咖啡馆的项目。
那次经历倒是让他重新注意到了一件事。
大学附近这些商家。
想要的是学生口袋里的钱。
而学校里呢？
几千名学生。
运动会。
迎新晚会。
社团活动。
篮球赛。
各种校园场景。
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流量。
陈安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对着海报最下面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页面跳转。
【吴郡工美校学生会外联部招新补录】
姓名。
专业。
班级。
联系方式。
报名理由。
陈安岸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栏。
想了想。
输入四个字。
【想学拉赞助。】
提交。
……
晚上六点半。
大学生活动中心。
302教室。
门口已经坐了十几个等候面试的大一新生。
有个男生穿着衬衫，甚至打了条领带。
陈安岸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卫衣。
牛仔裤。
显然那家伙看起来更专业。
“下一个。”
教室里传来声音。
门口一个女生站起来。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五分钟后。
出来。
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问。
“难不难？”
“还好。”
女生压低声音。
“就问为什么加入外联部，还有如果商家拒绝你怎么办。”
几个候场的人立刻低下头。
临时组织答案。
陈安岸靠在墙边。
听着听着。
打了个哈欠。
十几分钟后。
“广告A班。”
“陈安岸。”
他抬头。
“到。”
“进去吧。”
……
教室里面摆着一张长桌。
后面坐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
看年纪应该都是大二、大三。
坐在正中间的是个短发男生。
胸前挂着工作牌。
【外联部部长 周磊】
旁边几个人分别是副部长和部门干事。
桌上堆着一沓报名表。
周磊低头看了一眼。
“陈安岸？”
“嗯。”
“坐吧。”
陈安岸拉开椅子。
坐下。
周磊又低头看报名表。
眉头突然动了一下。
“你这个报名理由……”
他抬头。
“想学拉赞助？”
“对。”
旁边那个女生忍不住笑了。
前面那些学生的报名理由基本都是：
锻炼沟通能力。
丰富大学生活。
第一次看见这么直接的。
周磊也笑了。
“行。”
“那先自我介绍一下。”
陈安岸想了想。
“广告设计专业。”
“陈安岸。”
停了。
四个人等了一会儿。
没后文。
周磊：“……”
“没了？”
“还要什么？”
旁边那个副部长没忍住。
低头笑了一声。
周磊倒也没生气。
反而往椅背上一靠。
“行。”
“那直接聊。”
“你为什么想来外联部？”
陈安岸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堆着几张去年运动会留下来的Kt板。
上面印着某家驾校、奶茶店和健身房的广告。
他收回目光。
“想看看你们怎么卖东西。”
桌后几个人全愣了。
周磊皱了下眉。
“我们卖什么？”
“学生。”
旁边那个女生抬起头。
“什么意思？”
陈安岸解释。
“商家为什么给学校活动赞助？”
“做慈善？”
没人说话。
“不是。”
“他想要学生。”
“学校有什么？”
“学生、活动、场地、公众号、宣传栏、社团。”
“这些都是能接触到学生的渠道。”
“商家出钱。”
“学校给曝光。”
“本质上就是拿资源换资源。”
他说完。
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说。”
“外联部是在卖东西。”
周磊原本还有点散漫的坐姿。
慢慢坐正了一些。
“那你觉得。”
“拉赞助最重要的是什么？”
“能喝酒？”
旁边一个男生突然开玩笑。
几个人笑了。
陈安岸也笑了一下。
“那是陪酒。”
“不是外联。”
周磊摆摆手。
“认真点。”
“你说。”
陈安岸想了想。
“先知道自己有什么。”
周磊挑眉。
“什么意思？”
“如果连自己有什么资源都不知道。”
“上来就问老板能不能赞助一点。”
“那跟要钱没太大区别。”
他指了指墙角那块运动会Kt板。
“比如这个。”
“去年运动会？”
周磊转头。
“对。”
“去年xx驾校赞助了两千五。”
“给了什么？”
“横幅。”
“展板。”
“广播口播。”
“还有公众号推送。”
陈安岸继续问。
“多少学生参加？”
“全校。”
“具体多少？”
周磊卡了一下。
“这个……”
“现场每天多少人？”
“公众号阅读量多少？”
“展板放哪里？”
“驾校有没有现场咨询位？”
“报名能不能追踪？”
“去年赞助结束以后，有没有问过老板效果怎么样？”
教室越来越安静。
刚才那个开玩笑的男生，也不笑了。
周磊看着陈安岸。
“你是在面试我？”
陈安岸一愣。
“不是。”
“我只是觉得。”
“这些不弄明白，很难报价。”
“报价？”
“嗯。”
陈安岸看向那块Kt板。
“两千五到底贵不贵。”
“总得先知道买到了什么。”
周磊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笔他参与的驾校赞助。
流程很简单。
拿着策划书去谈。
对方开价一千五。
他们说三千。
最后两千五成交。
大家都觉得挺成功。
至于学校到底给了多少曝光。
有多少学生真的通过活动去了那家驾校。
没人统计。
活动结束。
横幅一撤。
事情也就过去了。
周磊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因为眼前这个大一新生问的这些问题。
他们确实一个都答不上来。
旁边那个女副部长来了兴趣。
“那我给你出个题。”
“行。”
“下个月学校篮球赛。”
“现在还差五千块赞助。”
“让你去拉。”
“你怎么拉？”
陈安岸问：
“什么规模？”
女生愣了一下。
“大概十几个系参加。”
“几天？”
“一周左右。”
“每天多少观众？”
“不确定。”
“场地在哪？”
“校篮球场。”
“公众号能不能推？”
“可以。”
“商家能不能进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应该可以申请。”
“能不能独家冠名？”
周磊终于开口。
“什么意思？”
“比如只允许一家奶茶店。”
“其他同类品牌不能进。”
周磊想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谈。”
“能摆摊吗？”
“可以申请。”
“能发优惠券吗？”
“这个肯定可以。”
陈安岸点点头。
“那五千有点少。”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少？”
女副部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我们以前为了五千块要跑多少家吗？”
“如果只是挂几条横幅。”
“五千当然很难。”
陈安岸说道。
“老板又不傻。”
“花五千块买几块布？”
“但如果是篮球赛独家饮品赞助。”
“现场允许摆摊。”
“公众号赛前推一次。”
“决赛再推一次。”
“每杯饮品送一张学生优惠券。”
“冠军奖品再由商家冠名。”
他停了一下。
“这卖的就不是横幅了。”
“卖的是一周的学生触达。”
教室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陈安岸继续说：
“甚至赞助费少一点都可以。”
“先用专属优惠券做核销。”
“只要最后能告诉商家，这场篮球赛到底给他带来了多少单。”
“下一次再谈赞助，价格就不是靠猜了。”
那个男副部长忍不住问：
“还能这么搞？”
“为什么不能？”
“商家最怕的是什么？”
“钱花了。”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如果每张券都能统计。”
“最后卖了多少杯。”
“来了多少新客。”
“不是一眼就知道了？”
周磊盯着他。
“你以前拉过赞助？”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些？”
陈安岸想了想。
“刚给一家咖啡店做完项目。”
“研究了一点。”
这个“一点”。
让桌后几个人同时沉默。
过了一会儿。
周磊翻了翻报名表。
“广告设计。”
“怪不得。”
他拿起笔。
在陈安岸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但没有马上结束。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去找商家。”
“对方直接说。”
“没兴趣。”
“你怎么办？”
陈安岸想都没想。
“走。”
“啊？”
这次连女副部长都没想到。
“就走？”
“对。”
“为什么？”
“他都没兴趣了。”
“我还赖在那里干嘛？”
周磊皱眉。
“那赞助怎么拉？”
“换一家。”
“……”
“不过。”
陈安岸又补了一句。
“如果十家都说没兴趣。”
“那就别怪十个老板。”
“先回来看看我们的方案是不是有问题。”
周磊手里的笔停住。
陈安岸继续道：
“求人容易把问题归到别人身上。”
“觉得老板抠。”
“老板没眼光。”
“但做交易不是这样。”
“人家不给钱。”
“最大的可能就是。”
“他没看见这个东西值他的价。”
他说完。
周磊靠在椅背上。
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挺有意思。”
“还行。”
“不过我先跟你说。”
“外联部没你想得那么高大上。”
“平时也要搬桌子。”
“贴海报。”
“开会。”
“跑腿。”
“有时候商家电话都懒得接。”
“你能干？”
陈安岸思考后说道
“搬桌子可以。”
“贴海报也行。”
“开会能少开吗？”
“……”
旁边三个人全笑了。
周磊气乐了。
“刚进来就想逃会？”
“不是。”
陈安岸认真解释。
“主要是效率比较低。”
“你还没开过呢！”
“能预见。”
“……”
周磊突然有点后悔给他画那个圈了。
这小子以后八成不好管。
可再想想。
又舍不得放。
最后。
他拿起报名表。
在名字旁边又重重画了一笔。
“回去等通知吧。”
“哦。”
陈安岸站起来。
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
身后突然传来周磊的声音。
“陈安岸。”
“嗯？”
“如果篮球赛真让你去谈。”
“你敢不敢？”
陈安岸回头。
“有资料吗？”
“什么资料？”
“去年篮球赛人数。”
“公众号数据。”
“现场照片。”
“赞助方案。”
周磊：“……”
“有一些。”
“先发我看看。”
说完。
陈安岸推门出去。
女副部长率先开口。
“这人……”
“真是大一？”
男副部长看了一眼报名表。
“广告A班。”
“大一。”
周磊摸了摸下巴。
突然笑了。
“招进来吧。”
“为什么？”
“我想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纸上谈兵。”
……
晚上。
404寝室。
陈安岸刚洗完澡。
手机震了一下。
【吴郡工美学生会外联部】
【恭喜你通过本轮招新面试，请于周五晚七点参加第一次部门会议。】
陈安岸盯着“部门会议”四个字。
叹了口气。
果然要开会。
他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
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
oo满天星oo：
“今天干嘛去了？”
陈安岸擦着头发。
“面试。”
“什么面试？”
“学生会。”
“？？？？？”
“你？”
“学生会？”
“你不是最烦这些东西吗？”
陈安岸：
“是挺烦。”
林小满：
“那你为什么还去？！”
陈安岸想了一下。
回了五个字。
“他们手里有商家。”
对面再次沉默。
半分钟后。
oo满天星oo：
“陈安岸。”
“嗯？”
“你到底是去参加学生会……”
“还是去找客户的？”
陈安岸看着这句话。
嘴角动了一下。
回复。
“有区别吗？”
很快。
一个兔子翻白眼的表情包弹了出来。
陈安岸笑了一声。
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
十月的夜风吹进寝室。
桌面上。
那台Y7000还亮着。
旁边压着时光咖啡馆刚刚完成的菜单样稿。
陈安岸看了一眼。
大学这个地方。
好像比上一世记忆里。
有意思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