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
吴郡工美，404寝室。
徐治强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快要见底的钱包，愁得眉毛都快拧到了一起。
“陈哥……”
“嗯。”
“江湖救急，借我一千。”
“不借。”
“八百！”
“不借。”
“五百总行吧！”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毛都没有。”
“陈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徐治强一声哀嚎，整个人趴在桌上，像条被晒干的咸鱼。
“明天我答应带以柔去吃日料，地方都订好了！要是临时反悔，她肯定生气。我这才谈了多久啊，总不能刚上位就被踹下来吧？”
陈安岸正在查看淘宝店后台的售后消息，闻言停下鼠标。
“上个月你找我借了两回钱。”
“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陈安岸转过椅子，看着他。
“强子，你有没有算过，谈这一个月恋爱，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这……谈恋爱哪有算这么清楚的？”
“是不想算，还是不敢算？”
“……”
徐治强把钱包合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陈哥，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追女生啊，尤其是姜以柔这种漂亮女生，你不舍得花钱，人家凭什么跟你在一起？”
陈安岸挑了挑眉。
“照你这么说，长得漂亮就得按月收费？”
“噗！”
正在上铺玩手机的陈凡天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徐治强恼羞成怒。
“滚滚滚！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陈哥有林小满，天天白嫖爱情，哪知道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苦！”
“白嫖？”
陈安岸乐了。
“小满要是听见这两个字，明天能把我吃破产。”
寝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徐治强却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钱包，犹豫半天，又凑过去。
“那这样，陈哥，你帮我个忙总行吧？”
“说。”
“听说隔壁摄影系接了个淘宝拍摄的单子，缺个副机位，一天给三百。你技术那么好，要不你去帮忙？”
陈安岸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去？”
“对啊！”
“然后呢？”
“赚了钱先借给我，下个月生活费到了就还你！”
“徐治强。”
“哎！”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
“你谈恋爱，我去打工？”
陈凡天终于憋不住了，趴在床边笑得直拍床板。
“强子！你这是准备让陈哥给你打工，你负责享受生活啊！”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谁让你订这么贵的地方？”
“我都答应人家了！”
“那就自己想办法。”
陈安岸重新戴上耳机。
徐治强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盯着电脑桌面发呆。
屏幕上，《英雄联盟》的客户端还没有关闭。
陈安岸无意间瞥了一眼。
“你那个钻石号，之前不是有人想买吗？”
徐治强猛地抬头。
“什么？”
“就你天天挂在嘴边那个号，皮肤不少，还有个龙瞎。前阵子你不是说有人出一千多？”
徐治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护住键盘。
“不行！”
“我就问一句。”
“那可是我的命！”
他伸手指着屏幕，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陈哥，你知道我打了多久吗？三年！整整三年！好不容易打上钻石，里面还有绝版龙瞎！那玩意儿能随便卖？”
陈安岸耸耸肩。
“那就不卖。”
徐治强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熟悉的游戏界面，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片刻后，他低声问：
“陈哥……你说真能卖一千二？”
陈安岸停下手里的动作。
“差不多吧，具体得看买家。”
“那不正好……”
徐治强开始掰手指计算。
“强子。”
陈安岸打断他。
“我提这个，是让你想想那顿饭究竟值不值得，不是让你真把号卖了。”
“我知道。”
徐治强嘴上答应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没过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啊啊！老子的青春！”
陈安岸回头。
只见徐治强已经打开了游戏交易平台，鼠标停在出售账号的确认页面上。
“你真要卖？”
“卖！”
徐治强咬着牙。
“不就是个游戏号吗？以后有钱了，老子再买回来！”
“啪。”
鼠标轻轻一响。
徐治强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
“再见了，我的召唤师峡谷。”
陈凡天从上铺探出头。
“强子，号真卖了？”
“挂出去了！”
“牛逼啊，为爱献祭！”
“去去去！”
徐治强抓起桌上的纸巾扔了过去。
陈安岸看着屏幕上的交易页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可徐治强已经转过身，兴冲冲地研究起明天的菜单。
“陈哥，你说蓝鳍金枪鱼真有那么好吃吗？”
“没吃过。”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
徐治强顿时来了精神。
“那等我哪天发财了，也请你吃！”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临近熄灯，游戏交易平台忽然传来了消息。
有人拍下了那个账号，出价一千二。
徐治强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确认了交易。
一千二百块到账。
他把手机举起来，冲着陈凡天晃了晃。
“看见没！钱！”
陈凡天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恭喜强哥，成功把三年青春换成了一顿晚饭！”
“滚蛋！”
徐治强笑骂着把手机收回来。
屏幕上的交易状态，已经变成了四个字。
【交易完成】
他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
第二天晚上。
吴郡市中心，山海日料店。
这家店位于商场二楼，浅色木格栅搭配暖黄色吊灯，靠墙摆着几株精心修剪过的绿植，颇有几分日式庭院的味道。
最受欢迎的，是临街那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坐在窗边，既能俯瞰繁华的商业街，也能看见街对面那条热闹的夜市。
徐治强今晚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
下午刚买的，花了一百多块。
此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低头整理衣领，生怕哪里不够体面。
对面，姜以柔穿着一件露肩小礼服，长发披散在肩头，正举着手机寻找拍照的角度。
“亲爱的，你往后一点。”
“这样？”
“再往后。”
徐治强连忙挪开椅子。
“现在呢？”
“哎呀，你别动！”
姜以柔皱了皱眉。
“这里灯光怎么这么暗啊，拍出来一点都不好看。”
“要不我给你打个光？”
“你会吗？”
“手机手电筒总会吧？”
姜以柔被他逗笑了。
“算了算了，你坐好，我再试试。”
她重新举起手机。
徐治强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单。
蓝鳍金枪鱼大腹、甜虾、海胆、炙烤和牛……
每道菜的价格后面，都跟着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早知道应该先查一下人均消费。
可这家店是他自己提的。
前几天，姜以柔给他看过一条朋友圈。她室友的男朋友在周年纪念日带女朋友吃了顿日料，照片拍得格外漂亮，下面全是羡慕的评论。
姜以柔翻了好几遍。
当时徐治强拍着胸脯说：
“这有什么？改天我带你去更好的！”
她看过来的那个眼神，让他得意了好一阵。
于是，就有了今晚。
“亲爱的！”
姜以柔放下手机，把屏幕递过来。
“你看这张怎么样？”
照片里，她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身后是繁华的街景，妆容精致，笑容明媚。
“好看！”
“真的？”
“当然！”
“那我发朋友圈了。”
姜以柔低下头，认真编辑起文案。
徐治强看着她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也跟着高兴。
至少这钱，没有白花。
没过多久，菜陆续端了上来。
一盘盘精致的刺身摆在黑色石板上，旁边点缀着紫苏叶和萝卜丝。
姜以柔立刻举起手机。
“等一下，先别动！”
徐治强刚伸出去的筷子，又默默收了回来。
三分钟后。
“以柔，那个……还没好吗？”
“马上马上。”
姜以柔换了个角度。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放下手机。
“行了，吃吧。”
徐治强如蒙大赦。
“来，尝尝这个金枪鱼，听说特别好吃。”
姜以柔夹起一片蓝鳍金枪鱼大腹，蘸了点酱油，浅浅尝了一口。
“嗯……”
“怎么样？”
“有点腻。”
她把剩下半片放回盘中。
“上次去的那家好像切得薄一点，入口更舒服。”
徐治强的动作顿了顿。
“那你尝尝这个虾。”
他拿起一只甜虾，正准备动手剥壳。
姜以柔看了一眼。
“这东西吃着是鲜，就是每次剥完都一手腥味。我刚涂的护手霜呢。”
“没事，我给你剥。”
徐治强三两下剥好虾壳，把虾肉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
“你用筷子夹就行。”
“好吧。”
她夹起虾肉，尝了一口。
“这个还行。”
徐治强终于松了口气，也夹起一片金枪鱼。
肉质细腻，入口即化。
确实不错。
可东西吃进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你怎么不吃啊？”
姜以柔抬起头。
“吃着呢。”
“是不是不好吃？”
“没有，挺好的。”
“其实我觉得这家店也就那样。”姜以柔轻轻叹了口气，“装修挺漂亮，拍照也还行，就是菜一般。”
说完，她又翻出室友之前发的照片。
“你看，那家摆盘是不是更精致？”
徐治强顺着看了一眼。
同样是刺身、寿司、甜虾。
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那下回我们换一家。”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为了今晚这顿饭，他已经卖掉了那个陪伴自己三年的游戏账号。
下个月生活费还没到账，钱包里甚至凑不出几百块钱。
“其实也不是非得吃多贵的。”姜以柔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就是觉得出来约会，应该有点仪式感嘛。”
“嗯。”
“你不觉得吗？”
“觉得。”
徐治强低头吃了一口饭。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忽然举杯碰了一下，笑声传了过来。
姜以柔皱起眉。
“这边怎么这么吵啊？”
“周末人多吧。”
“这种地方服务就应该好一点。花这么多钱，连安静吃顿饭都做不到。”
徐治强没有接话。
他望着面前那盘剩了一大半的刺身，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二楼的落地玻璃很大。
窗外灯火通明，商业街上人来人往，路边的霓虹招牌映得街道五光十色。
而就在楼下不远处，一条夜市街正热闹。
烤鱿鱼的摊位前排着长队，炸串锅里不断冒出热气，关东煮的小推车旁坐满了年轻人。
徐治强看着看着，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安岸。
林小满。
两人正坐在一家关东煮摊位旁。
两张红色塑料凳，一张有点摇晃的折叠桌。
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关东煮，还有几串刚炸好的年糕。
林小满裹着那件浅色外套，正捧着纸杯喝汤。
她低头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下一秒。
整个人突然僵住。
虽然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徐治强光看她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烫着了。
陈安岸显然也看见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林小满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炸年糕。
陈安岸把年糕举高。
她够不着，干脆站了起来。
陈安岸往旁边一躲。
那张红色塑料凳顿时晃了两下，林小满赶紧伸手扶住桌子。
两人差点把关东煮碰翻。
徐治强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知不觉也翘了起来。
这两个人……
真够幼稚的。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终于抢到了年糕。
她得意洋洋地咬了一大口，又把剩下的半串举到陈安岸嘴边。
陈安岸低头吃了。
林小满顿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安岸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纸巾，笑得更开心了。
徐治强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喂！”
对面忽然传来姜以柔的声音。
“徐治强，你笑什么呢？”
“啊？”
他猛地回过神。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个人傻笑？”
姜以柔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很快，她也发现了楼下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咦，那不是陈安岸吗？”
“嗯。”
“旁边那个是林小满吧？”
“对。”
姜以柔看了一会儿。
“他们居然在吃夜市？”
徐治强没说话。
“我还以为陈安岸会带她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姜以柔耸耸肩。
“约会吃路边摊，也太随便了吧？一身油烟味，回去衣服都得洗。”
她说完，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刚发出去的朋友圈已经多了十几条点赞。
其中一个室友评论：
【哇！这家店好贵的！羡慕死了！】
姜以柔忍不住笑了笑，把手机递给徐治强。
“你看，我室友都说羡慕。”
徐治强低头看了一眼。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没有啊。”
“是不是累了？”
“有点。”
姜以柔观察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那吃完早点回去吧。”
徐治强点点头。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徐治强。”
“嗯？”
“帮我剥个蟹腿。”
姜以柔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壳太硬了。”
“好。”
徐治强下意识伸手。
他把蟹腿拿起来，沿着关节慢慢掰开，再用小叉子挑出里面的蟹肉。
姜以柔低头回着消息。
窗外的夜市还在继续。
隔着那层玻璃，徐治强看见林小满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陈安岸忽然仰头大笑。
笑得很放松。
“好了吗？”
姜以柔抬头问。
“快了。”
徐治强低下头，继续剥蟹。
昨晚卖掉的那个游戏账号，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第一次拿到龙瞎皮肤时，自己兴奋得在寝室里喊了半天，还截图发给朋友炫耀。
三年的段位、皮肤和战绩，就这样换成了眼前的一顿饭。
昨晚收到钱，他还觉得挺值。
可现在，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亲爱的？”
姜以柔又叫了他一声。
徐治强回过神，连忙把剥好的蟹肉放到她盘子里。
“好了，吃吧。”
姜以柔夹起一块。
“谢谢。”
她尝了一口，又看向他。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感觉一直心不在焉的。”
徐治强陷入沉思没有立即回答。
“徐治强？”
姜以柔放下筷子。
“问你话呢。”
“没什么。”
他反应过来后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就是觉得……”
徐治强低头看着盘中那片尚未吃完的金枪鱼。
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道：
“这刺身，挺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