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
吴郡工美，404寝室。
徐治强正坐在电脑前，手里捧着一个凉掉的白馒头，就着一包五毛钱的榨菜，吃得愁眉苦脸。
自从周六那顿日料花光了积蓄，他的生活质量便直线下降。银行卡里的余额所剩无几，距离下个月生活费到账却还有好些日子。
原本陪伴了他三年的游戏账号也没了。
想到这里，他又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唉……”
“叮咚！”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咚！”
没过多久，又是一声。
徐治强转过头，看向陈安岸的电脑。
屏幕上开着几个窗口，阿里旺旺的提示音时不时响起。陈安岸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正靠在椅子上翻看一本设计方面的书。
偶尔有消息进来，他才伸手操作两下。
徐治强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陈哥。”
“嗯？”
“你这电脑到底在挂什么啊？”
“怎么？”
“这一上午叮咚叮咚响个不停，都快赶上印钞机了。你到底卖啥宝贝呢？”
陈安岸翻过一页书。
“没什么，赚点电费钱。”
“电费钱？”
徐治强瞪大眼睛。
“陈哥，你管这叫电费钱？咱们寝室要是有这么能响的电费，我能把整栋宿舍楼的电都包了！”
陈安岸笑了笑，没接话。
事实上，他电脑上运行的正是那家虚拟素材店的后台。
店里出售的pS辅助插件、ppt模板、原创排版教程等数字产品，大部分已经实现自动发货。
客户下单后，系统会自动发送下载链接。
就在刚才，还有个客户把插件安装到了错误的软件版本里，折腾半天也没运行成功。
另一个客户则直接填错了邮箱，找不到下载地址，急得连发十几条消息。
陈安岸放下书，回复了其中两条。
“亲，您先确认一下软件版本，安装步骤在教程第三页。”
“亲，下载链接已经重新发送，请注意查收。”
刚发完，后台又跳出来一条新订单。
“叮咚！”
徐治强眼睛都快看直了。
“卧槽……”
他凑了过来。
“陈哥，你是不是在搞什么高科技？带带兄弟呗！”
“带不了。”
“……”
徐治强望着不断跳动的消息窗口，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馒头。
“唉。”
“同样是大学生，怎么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陈安岸瞥了他一眼。
“你要真想挣钱，就先把手里的馒头吃完。”
“啊？”
“饿成这样，待会儿怎么干活？”
徐治强顿时来了精神。
“陈哥，你有活给我？”
“我说待会儿去上课。”
“……”
“行了，别啃了。”
陈安岸合上书，拿起手机。
“走，去食堂。”
徐治强晃了晃手里的馒头。
“陈哥，我这不正吃着嘛。”
“光吃这个能顶什么用？”
陈安岸站起来，顺手拿过桌上的钥匙。
“今天赚了点电费钱，请你喝可乐。”
徐治强眼睛一亮。
“真的？”
“假的。”
……
午饭时间。
吴郡工美，中心广场。
正是学生下课的高峰期，广场上人来人往，几个社团正在路边发传单。
平时，这里不是街舞社占地方，就是吉他社抱着音箱唱情歌。
今天却有些不同。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顶红色遮阳棚，下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旁边围了不少学生。
最显眼的，是棚前那条红色横幅。
【爱心接力：请帮帮大二视传系李清婉同学！】
横幅下面立着一块展板。
展板上贴着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旁边是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以及家属整理的治疗费用说明。
急性白血病。
这几个字印得格外醒目。
几个负责募捐的学生会干事正拿着宣传单，向过往同学介绍情况。
“同学，了解一下吧！”
“咱们学校大二的李清婉学姐，最近确诊了急性白血病，后续治疗费用压力特别大。”
“愿意帮忙的同学可以在这里捐款，也可以扫码了解情况。”
棚下的募捐箱已经装了不少纸币。
陈安岸经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李清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上一世，他真正认识这位学姐，是在大二参加技能竞赛的一次专业交流活动上。
那时候，她已经经历过一段漫长的治疗。
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顶鸭舌帽，脸色还不算好，说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陈安岸记得，当时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她身体怎么样，她摆摆手，说自己不想聊这个。
后来大家讨论作品，一位同学习惯性地夸她：
“学姐，你生病了还坚持做设计，真的太励志了。”
李清婉当场翻了个白眼。
“我作品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说。”
那人愣住了。
“啊？”
“我又不是因为生病才会设计的。”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你先看作品，行不行？”
当时陈安岸差点笑出声。
想到这里，陈安岸抬头看向展板。
照片上的李清婉站在自己的设计作品旁，笑得很自然。
那时的她，头发还很长。
“唉，真惨啊。”
徐治强也凑了过来。
“才大二，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他仔细看了看费用说明，忍不住咋舌。
“这后续治疗得花多少钱啊？普通家庭哪扛得住。”
陈安岸没有说话。
上一世，他没有关注过这次募捐。
那时候，他自己穷得叮当响，每天考虑的都是兼职、学费和生活费，很多发生在身边的事情，过后就忘了。
直到大二真正见到李清婉，他才知道学校里曾经有这么一位学姐。
“陈哥，走吧。”
徐治强拉了拉他的袖子。
“再看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徐治强摸摸鼻子。
陈安岸却往展板旁的募捐二维码走去，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确认是学校公布的募捐渠道后，他输入金额。
【捐款金额：100.00元】
点击确认。
支付成功。
“卧槽！”
徐治强凑过来，正好看见屏幕。
“陈哥，你捐了一百？”
“嗯。”
“一百块啊！”
“我知道是一百。”
“不是……”
徐治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现在的他而言，一百块钱已经够吃上好几天了。
而陈安岸刚才还说，赚的不过是点电费钱。
他现在有些搞不清楚了。
自己这个室友，到底是抠门，还是大方？
前几天找他借钱请女朋友吃饭，一分钱都借不到。
今天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姐，倒是毫不犹豫捐了一百。
陈安岸收起手机，看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
“没什么。”
徐治强摇摇头。
“就是觉得……你花钱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徐治强想了想。
“有时候一毛不拔，有时候又特别大方。”
陈安岸笑了一声。
“花钱总得知道自己花在什么地方吧。”
“也是。”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治强？”
两人转过头。
姜以柔正挽着一个女生，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外套，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手里还拿着一杯星巴克。
看见徐治强，她明显有些意外。
“这么巧？”
徐治强下意识站直了些。
“以……以柔。”
“你也来吃饭啊？”
“嗯。”
徐治强刚回答完，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半个白馒头。
他赶紧把手往身后藏。
姜以柔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她看了看募捐棚，又瞥了一眼展板。
“这就是那个生病的学姐吧？”
“嗯。”徐治强点点头，“大二视传系的。”
“我早上在班级群里看见了。”
姜以柔往展板前走了两步，认真看了一会儿。
“急性白血病啊……”
她声音低了些。
“我高中有个同学也住过很长时间的院，家里到处借钱，后来整个班都给他捐过款。”
说着，她打开包，翻找了一阵。
最后摸出一张二十元纸币，放进募捐箱里。
“希望学姐能早点好起来。”
负责募捐的女生连忙向她道谢。
姜以柔摆摆手。
“没事，也帮不了多少。”
徐治强看着她，原本紧绷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些。
可姜以柔已经转过头，看向了他。
“对了，你捐了吗？”
“啊？”
徐治强愣了一下。
“我……没有。”
“哦。”
姜以柔点点头。
“也是，你不是说这个月手头紧吗？”
徐治强把藏在身后的半个馒头攥得更紧了。
姜以柔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什么，天气有点热。”
“热？”
姜以柔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这都十一月了，你还热啊？”
“我……刚走得快。”
徐治强随口找了个理由。
姜以柔也没再追问。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
“对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
“就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件大衣。”
徐治强心里咯噔一下。
“怎……怎么了？”
“双十一不是马上到了嘛。”
姜以柔打开购物页面，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那件大衣到时候有活动，零点我想下单。”
屏幕上是一件浅驼色的羊毛大衣。
活动后的价格，仍然接近八百块。
徐治强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僵了一下。
姜以柔还在说：
“我室友说这次优惠挺划算的，过了双十一可能又要涨回去。”
她抬头看向徐治强。
“你上周答应过我的，没忘吧？”
徐治强嘴唇动了动。
“没……没忘。”
“那就好。”
姜以柔点点头，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真买不起，就早点跟我说，别到时候装没看见。我最讨厌别人答应了又反悔。”
“知道了。”
徐治强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姜以柔看了他几秒。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有。”
“行吧。”
她看了看时间。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嗯。”
“记得吃饭。”
“好。”
姜以柔挥挥手，挽着室友离开了。
徐治强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半晌没动。
手里的馒头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陈安岸始终没有插话。
他看了一眼徐治强手里的馒头，忽然开口：
“强子。”
“啊？”
“走了。”
“去哪？”
“食堂啊。”
陈安岸看着他。
“你总不能真打算靠榨菜馒头撑到下个月吧？”
徐治强勉强笑了笑。
“陈哥，我是真没钱了。”
“我知道。”
“要不你借我五十？”
“干什么？”
“吃饭啊！”
“确定不是买大衣？”
“……”
徐治强张了张嘴。
“不是。”
陈安岸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操作了两下。
“行了，走吧。”
“啊？”
“请你喝可乐，说好了的。”
说完，他转身朝食堂走去。
徐治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刚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安岸向你转账200.00元】
下面还有一条备注。
【借你的饭钱。先吃饭，别买大衣。】
徐治强脚步慢了下来。
两百块。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开转账。
确认收款。
陈安岸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
“强子！”
“啊？”
“干嘛呢？再磨蹭食堂的红烧肉都卖完了！”
“来了！”
徐治强赶紧追上去。
两人穿过广场，身后那顶红色的募捐棚渐渐被人群挡住。
路过食堂门口时，徐治强忽然开口。
“陈哥。”
“干嘛？”
“那个……钱我会还你的。”
“知道。”
“我真会还。”
“行行行。”
陈安岸头也没回。
“等你哪天发财了，再请我吃顿好的。”
徐治强一愣。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上周五晚上，他好像也这么说过。
只不过那时候，他刚把自己玩了三年的游戏账号挂出去。
徐治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馒头，将它仔细包好，放进口袋。
“陈哥。”
“又怎么了？”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应该有吧。”
“那我要两份！”
“你当我请客呢？”
“不是你说请我喝可乐的吗？”
“可乐跟红烧肉是一回事？”
“那我自己买！”
徐治强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跟上。
走进食堂时，陈安岸已经端起餐盘，站在窗口前回头喊他。
“强子，快点！”
“来了！”
徐治强收起手机。
隔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他看见陈安岸正指着窗口里的红烧肉，跟食堂阿姨讨价还价。
“阿姨，多给两块瘦的呗。”
“就这么多！”
“那给我来两份！”
徐治强忍不住笑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包好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人。
“陈哥！”
“干嘛？”
“谢谢啊。”
陈安岸没回头。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