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床脚投下一道冷光，他摸了摸胳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方才的梦太过真实，白袍高人立于云端的身影，空中“阵”“药”“器”三道光晕相融的璀璨，还有那句“无丹养气，无器承力，终难至巅峰”，字字都像刻在脑子里醒了还在仍旧嗡嗡作响。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床头那本《梅花宝典》不知何时翻开了，恰好停在“寒梅诀”的炼药篇，页脚压着片新鲜的梅瓣。
想来是晨露打落的，带着清冽的香。
“全方位发展……”萧战喃喃自语。
这些日子钻在《九龙飞天阵法》里，总觉得灵力运转时有滞涩，原以为是修为未到，此刻才恍然，或许真是缺了丹药滋养。他想起离罗炼“凝梅霜”时，冰蚕蛊的寒气与梅蕊的温润相融，那霜膏触肤时灵力流转都顺畅了几分。
“就从炼药试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伏虎宗的丹房管得严，寻常弟子没几大长老许可，连门槛都踏不进。
他翻了翻《寒梅诀》，看到“凡药皆可炼，贵在得其性”一句，眼睛突然亮了。庭院里那棵青珠果树，此时正挂满了青紫色的果子，酸涩得没人爱吃用来练手正好。
天刚蒙蒙亮，萧战就拎着竹篮去摘青珠果。果子熟得正好，紫中带青，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他摘了满满一篮，指尖被果酸蚀得有些发麻。
回到厨房，他找了个豁口的陶罐当丹炉，又抱来一捆枯枝，在庭院里支起简易的灶台，对着《寒梅诀》上“初阶凝气丹”的图谱，开始了第一次炼药。
“第一步，捣果去籽。”他学着图谱上的样子，将青珠果放在石臼里捣。可力道没掌握好，果子被砸得汁水四溅，溅了他一脸，酸涩味呛得他直皱眉。好不容易把果肉和果核分开，他捧着果浆往陶罐里倒，又洒了大半在地上引得几只大蚂蚁闻味而来。
“第二步，以灵力逼出精汁。”萧战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阳和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果浆。谁知灵力刚触到浆汁，就像水滴进了热油，“滋啦”一声，浆汁竟泛起了白沫原本清亮的颜色变得浑浊。
“怎么回事？”他赶紧翻书，才发现图谱上写着“灵力需如细雨，不可急进”。
他刚才又犯了练剑时的老毛病，力道太猛了。
折腾到日头偏西，第一炉“药”总算熬成了是罐黑乎乎的糊状物，闻着像烧焦的树叶，别说凝气了，怕是吃了要拉肚子。
萧战看着陶罐，突然想起布阵时魏先生说的“阵法如流水，堵不如疏”，原来炼药也是一个道理，急不得。
离罗是带着伤药来的。
她刚从后山采药回来，远远就看见萧战的庭院里冒黑烟，走近了才发现，他正蹲在灶台前，对着一罐黑渣发呆脸上手上全是污渍活像只刚从泥里滚过的花猫。
“这是……炼药呢？”离罗忍着笑，递过干净的帕子。
萧战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试试凝气丹，结果成了这样。”
离罗拿起陶罐闻了闻，又翻了翻《寒梅诀》：“你用雷火灵力炼药，太燥了。青珠果性偏寒，被火气一逼，药性就散了。”她解下腕间的冰绫，缠在陶罐上，“试试用冰绫的寒气中和一下，火候别太急。”
有了离罗的指点，第二炉顺利多了。
冰绫裹着陶罐，火气变得温和，果浆慢慢浓缩，透出淡淡的紫色。
萧战屏息凝神，灵力如细丝般注入，眼看就要凝成膏状，院外突然传来执法堂师兄的脚步声是来检查各院卫生的。
他心里一慌，灵力猛地失了控，罐里的果浆“噗”地炸开，溅得他满身都是。
执法堂师兄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狼狈地抹着脸，院里飘着焦糊味，忍不住笑道：“萧战，你这是炼丹还是烧锅呢？”
等师兄走了，离罗帮他收拾残局，数了数石臼里剩下的青珠果：“这是第二十三次失败了。”
萧战望着满地狼藉，突然生出股倔劲：“失败一次，就再试一次。我就不信成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战像着了魔。
天不亮就摘果、捣浆、生火，夜里对着《寒梅诀》琢磨到深夜。失败的原因五花八门：有时是忘了去籽，果核在膏里结成硬块；有时是柴火没干透，冒出的浓烟把果浆熏黑了；还有一次，他想试试加些梅蕊提香，结果梅蕊的涩味混进去，炼出来的东西又苦又麻。
离罗每天都来看看，帮他记下失败的次数。竹牌上的数字从“三十”到“五十”，再到“七十”，庭院里的青珠果摘了一茬又一茬，堆在墙角的空陶罐越来越多，每一只都装着不同形态的“失败品”有的像稀泥，有的像炭块，还有的结成像石头一样硬的疙瘩。
第九十九次失败，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他格外小心，选的青珠果是最熟的，冰绫裹罐的力度刚刚好，灵力注入时平稳得像流水。眼看果浆凝成半透明的紫色，只差最后一步凝气成丹，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萧战吓了一跳，指尖的灵力顿了半分。就这半分的停顿，罐里的膏体瞬间变黑，冒出刺鼻的气味。
他怔怔地看着陶罐，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将罐里的黑渣倒出来，埋进梅树底下。
泥土里还埋着之前九十八次的失败品，如今又多了一份。
离罗撑着伞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萧战蹲在树下，背影在雨里显得有些单薄，手里捏着块刚埋进去的黑渣，指尖微微颤抖。
“别试了。”离罗把伞递给他，“青珠果毕竟不是药材，炼不出凝气丹也正常。”
萧战站起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望着满院的狼藉，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我原来以为，阵法难，炼药总该容易些，用果子练手，总能成一次吧。”
他低头看着梅树，树底下埋着九十九次失败，可枝头的嫩芽却长得愈发茂盛，沾着雨水，绿得发亮。
“离罗，你说的对。”他转过身，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焦躁，多了份平静，“这世上哪有容易成的事？练剑要十年磨一剑，布阵要知天时地利，炼药……怕是也得从认药、辨火、控气一点点学起。”
离罗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九十九次失败，或许比一次成功更有意义。
雨渐渐停了，月光重新露出脸，照在庭院里。萧战收拾好陶罐和灶台，把《寒梅诀》小心地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