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还没叫,离罗就从床上弹起来了,后背的汗把褥子洇出个印子。她摸了把脸,一手的湿凉,才反应过来又是那个梦。
梦里那血红色的天,跟好多年前老家山洪暴发时的晚霞一个色,就是腥气重得呛人。萧战背对着她,青虹剑弯得跟个弓似的,剑刃上的血珠子砸在地上,嗒嗒响,跟敲鼓似的。她想喊他,嗓子里像塞了团烂棉花,啥声都挤不出来。
然后就看见那玩意儿了。黑乎乎的一团,没腿,全是爪子,跟个大蜘蛛似的,就是个头比蜘蛛大十倍。萧战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她看懂了,是“跑”。
跑个屁。
离罗当时就摸出冰绫甩出去,想缠它爪子,结果那黑气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嗤”一下就把绫子烧断了。她眼睁睁看着那爪子穿进萧战胸口,跟串糖葫芦似热乎血溅了她一脸。
“操。”离罗低骂一声,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板让她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的人跟鬼似的,眼睛肿得像俩核桃,头发乱得能藏只大母鸡。
桌上的水壶是空的,她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凉得她一激灵。
“没完了是吧。”她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就是个破梦吗,吓成这样。”
可手还是抖,摸冰绫的时候差点掉地上。这绫子据说是千年冰蚕丝做的,软乎乎的,平时甩起来能当鞭子使。她手指头划过上面的花纹,那是她自己绣的小破花,当时扎了好几次手,血珠子滴在上面还挺好看。
“我爱你。”她对着空气小声说,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摇摇头,“神经病。”
天刚蒙蒙亮,离罗就往演武场走。路上碰见扫院子的老张头,老头抬头瞅她:“离罗姑娘,今儿咋这么早?眼圈咋了?跟人打架了?”
“没,”离罗挠挠头,“做了个噩梦,睡不着。”
“噩梦啊,”老张头停下扫帚,“我年轻时候也总做,梦见被鬼子追,后来上了战场,真刀真枪干过了,反倒不做了。”他咧开嘴笑,牙上还沾着点菜叶,“有些事儿,你怕它,它就总来找你。”
离罗没接话,心里琢磨着这话。
演武场老远就听见“呼呼”声,萧战光着膀子耍青虹剑呢,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跟云南大理石头似的,晨光照在他身上,汗珠子亮晶晶的跟撒了层碎银子。
她突然就想起梦里他胸口的窟窿,心脏“咯噔”一下,有点喘不上气。
“早啊。”萧战看见她,收了剑,拿毛巾擦脸,毛巾都湿透了。
“早。”离罗走到他旁边,地上有个水壶,她拧开喝了一口,凉的,是他带来的。
“昨晚没睡好?”萧战甩了甩剑上的水珠,“看你脸色跟鬼似的。”
“关你屁事。”离罗把水壶递回去,“练你的。”
萧战“嗤”了一声,没理她,又开始耍剑。剑光“唰”地劈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离罗头发都飘起来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憋屈劲儿又上来了。
梦里他死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背影,就是没这么结实,软塌塌的跟块烂肉似的。
“喂,”离罗突然开口,“你说,人要是总做同一个噩梦,是不是要出事?”
萧战动作没停,头也不回:“不知道,我很少做梦。”他剑一挑,把地上的石头劈成两半,“真出事了就干呗,想那么多干啥。”
“干?”离罗哼了一声,“要是干不过呢?”
“干不过也得干。”萧战收了剑,转过来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总不能躺着等死。再说了,有我在,啥干不过?”
离罗看着他那傻样,突然就笑了。
笑完又觉得眼睛酸,赶紧别过脸,假装看天边的云彩。
“瞅啥呢?”萧战走过来,递过来一块饼,“刚从大食堂拿的,还热乎。”
离罗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味的,有点甜。
“萧战,”她含着饼说,“你要是……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快死了,最后想说点啥?”
萧战琢磨了一下:“不知道,可能骂一句‘操’?”
离罗“噗嗤”一声,饼渣差点喷出来:“没正经。”
“本来就是。”萧战也拿起一块饼啃着,“真到那时候,哪有功夫想词儿。”他看了离罗一眼,“你今天咋回事?老说这些不吉利的。”
“没事,”离罗低下头,咬着饼,“就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万一没机会了呢。”
萧战没接话,俩人就那么站着,嚼着饼,听着远处的鸟叫。
太阳慢慢爬高了,照在身上暖暖的。离罗摸了摸兜里的冰绫,绫子被体温焐热了。她想,等会儿练完剑,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句“我爱你”多念叨几遍,万一真到了那时候,总不能说得结结巴巴的。
至于梦里那结局?管它呢爱谁谁。
反正她离罗,从来不信命。
中午去食堂打饭,离罗端着碗刚要找地方坐,就看见萧战占了个俩人的座,面前摆着俩块大排骨。她走过去,二话不说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边嚼边说:“谢了啊。”
萧战瞪她:“那是我特意留的。”
“知道,”离罗又夹起一块,“所以我才吃。”
旁边有人喊萧战,说有人找他,萧战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回头:“哎,我那份你别动,回来我吃。”
离罗冲他背影撇撇嘴,等他走远了,把他碗里剩下的零碎排骨全夹到自己碗里了。
下午练冰绫,离罗故意使坏,甩出去的时候拐了个弯,“啪”一下缠上萧战的剑。萧战正耍得带劲,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她:“作死啊?”
“练练反应。”离罗拽着绫子往回拉,俩人较上劲了,“你剑快,我绫子韧,看谁拽过谁。”
结果没拽几下,绫子突然松了,俩人都没站稳,“噗通”摔在草地上。离罗压在萧战身上,脸对脸,鼻子差点撞上。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青草味扑面而来,离罗赶紧爬起来,手撑在他胸口,摸到硬硬的肌肉,心里“咚咚”跳。
“起来啊,压死我了。”萧战推她一把。
离罗站起来,看见他胸口的衣服沾了草籽,伸手想帮他拍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踢了他一脚:“自己弄。”
萧战坐起来,拍着身上的草,突然笑了:“你脸咋红了?”
“热的!”离罗吼他,转身就走,“不练了!”
傍晚的时候,俩人去后山看夕阳。萧战指着天边的云彩:“你看那朵,像不像头猪?”
离罗瞅了瞅:“像你个头,那是龙。”
“哪有龙长那样,肥嘟嘟的。”
“你懂个屁,那是神龙,胖乎乎才显福气。”
正吵着,离罗的发绳松了,头发散下来。萧战伸手捡起发绳,笨手笨脚地想给她扎上,结果越扎越乱最后弄成个鸟窝。
“你会不会啊?”离罗拍开他的手,自己三下五除二扎好,“笨死了。”
“本来就不是我该干的活。”萧战挠挠头,“哎,你看那片林子,昨天我好像看见有野兔跑过去,要不咱去逮两只?”
“逮野兔干啥?”
“烤着吃啊,可香了。”
离罗翻白眼:“就知道吃。”
话是这么说,脚却跟着他往林子走。
林子里黑得快,萧战捡了根枯树枝当火把,“啪”一下掰断,真就燃起来了,不知道他咋弄的。离罗跟在他后面,冰绫攥在手里,总觉得暗处有东西盯着。
“萧战,”她拽了拽他衣角,“我咋觉得不对劲。”
“咋了?”萧战停下脚步,举着火把四处照,“有动静?”
“不知道,就是觉得心理毛毛的。”离罗往他身边靠了靠,“要不回去吧,野兔哪有食堂的排骨香。”
“也行。”萧战转身,“回去晚了食堂该关门了。”
往回走的时候,离罗总觉得背后有人瞅,回头看了好几遍,啥也没有。
走到演武场附近,看见老张头还在扫地,离罗松了口气:“张大爷,还没扫完啊?”
“快了快了,”老张头直起腰,“你们俩咋才回来?天黑了,林子里不安全。”
“去溜达了一圈。”离罗说。
“溜达也得早点回,”老张头压低声音,“昨儿后半夜,西边林子好像有动静,听见有怪叫。”
离罗和萧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回各自房间的路上,离罗摸了摸冰绫,突然说:“萧战,今晚我可能还会做那梦。”
“做就做呗,”萧战踢着路边的石头,“梦里我不是还没死吗?”
“可梦里你已经死了。”
“那是梦,”萧战停下,“真到那时候,我肯定死不了。再说了,有你在,我死不了。”
离罗心里一动,没接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离罗躺下的时候,冰绫攥在手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一片白,跟梦里的血色一点都不一样。她闭着眼,心里默念:“我爱你,我爱你……”念了几遍,觉得不那么怕了。
可刚睡着,那血红色的天又出现了。
萧战还是背对着她,青虹剑弯得更厉害了,血珠子砸在地上,比上次还响。离罗摸出冰绫甩出去,这次没被烧断,缠上了那大蜘蛛的爪子。她使劲往回拽,那爪子挣了挣,没挣开。
“萧战!”她喊出来了,嗓子不哑了。
萧战回头,青虹剑“哐当”掉在地上,他冲过来,捡起剑就往爪子上砍,“咔嚓”一声,怪物爪子断了一根,黑血喷了他一身。
“跑!”他吼她。
“不跑!”离罗拽着绫子不放,“要走一起走!”
那玩意儿少了根爪子,更疯了,剩下的爪子呼一下拍过来。离罗看见萧战把她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操!”离罗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还是白的,地上的影子好好的,不是血红色。
她摸了摸冰绫,绫子好好的,没断。
“做噩梦了?”隔壁床的师妹翻了个身。
“嗯。”离罗应了一声。
“又梦见那大蜘蛛了?”师妹打了个哈欠,“都说了是梦,别想了。”
离罗没说话,摸黑穿上鞋,往演武场走。她想看看萧战在不在。
演武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离罗刚要转身,就看见个黑影在练剑,剑光“呼呼”的,是青虹剑。
“萧战?”
那黑影停了,转过来,真是他:“你咋来了?”
“做噩梦了,睡不着。”离罗走过去,“你咋也不睡?”
“练会儿剑。”萧战甩了甩剑,“总觉得有啥事儿要发生。”
离罗摸出冰绫:“要不咱练练?”
“行啊。”
月光下,冰绫和玄铁剑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离罗觉得这次的绫子特别韧,缠上剑就不撒手,萧战挣了几下没挣开,俩人凑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跟白天不一样,多了点月光的清寒气。
“你脸咋这么红?”萧战突然说。
“热的!”离罗吼他,手一松,绫子收回来,差点甩到自己脸上。
萧战笑了:“你刚才那招挺厉害,缠得挺紧。”
“那是。”离罗昂着头,“也不看是谁练的。”
突然,远处传来“嗷”的一声怪叫,跟老张头说的一样。俩人对视一眼,同时往西边林子跑。
林子里黑得很,萧战不知从哪摸出个火把,“啪”一下点燃,照亮了前面的路。离罗攥着冰绫,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在那边。”萧战指着左前方。
俩人悄悄摸过去,看见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树上,正啃着啥,骨头渣掉了一地。离罗认出那是之前梦里的玩意儿,就是小了点,爪子也少了一根。
“是它。”离罗小声说。
“嗯。”萧战举起青虹剑,“你左边,我右边。”
离罗点头,摸出冰绫甩过去,缠它另一只爪子。那玩意儿发现了,“嗷”一声扑过来,萧战一剑劈过去,“咔嚓”,又断了根爪子。
“操!”那玩意儿怪叫一声,想跑,离罗拽着绫子不放,萧战追上去,一剑捅进它肚子里。
黑血喷了萧战一身,他拔出剑,那玩意儿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搞定。”萧战抹了把脸,“这下你该睡个好觉了。”
离罗看着他满身黑血,突然笑了:“萧战,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
“我爱你。”离罗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萧战愣住了,火把照着他的脸,表情怪怪的。
“你傻了?”离罗踢他一脚。
“没,”萧战挠挠头,“就是没想到你会说这个。”他咧嘴笑了,“我也爱你。”
离罗心里的石头“咚”一下落地了,突然觉得那破梦也没啥可怕的。
“走,回食堂,还有排骨吗?”
“应该有,我特意让大师傅留了。”
俩人往回走,火把的光拉着长长的影子,离罗的冰绫缠在萧战的青虹剑上,松松垮垮的,像条纽带。
天边开始泛白,离罗看着萧战的背影,突然觉得,就算再做那梦,也不怕了。
因为他说,他也爱她。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呗,反正天快亮了,有排骨吃,有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