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演武场的钟声还没敲第三遍,就听见有人喊。
“快看天上!”
萧战此时已经吃过早饭。正在房门外院子里练剑,听见喊声抬头。
刚练完一套剑式,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手抹了把脸。
就看见东边的天,起了云。
是灰紫色的,看着沉甸甸的,像块湿抹布。那云来得快,刚瞅见个边,眨眼就往西边铺,把太阳都挡了。演武场一下子暗下来,跟傍晚似的。
“那是啥?”旁边有新弟子问,手里的剑都忘了收。
“好像是……遮天幛?”有个岁数较大的弟子不确定道,“我在古籍上见过图,差不多就这样。”
“遮天幛是啥?”
“不知道,说是天变的兆头,要么出宝贝,要么来灾。”
议论声越来越大,各峰的人都往演武场聚集。脚步声“咚咚”的,跟打雷似的。萧战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他盯着那云,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上的虚无灵根,平时没啥感觉,这会儿却有点跳。就是觉得跟那云之间,有根线牵着。青虹剑也不对劲,挂在腰上,剑柄发烫,跟揣了个小烙铁似的。
离罗挤到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饼:“你看那云,边缘是不是有点发亮?”
萧战往云边瞅,确实有圈银光,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嗯。”
“老张头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次,不过没这么大。”离罗把饼往他嘴里塞了一口,“那次之后,山里闹了半年妖兽。”
饼是芝麻馅的,有点甜。萧战嚼着,没说话。
他总觉得那云里有东西在动,灰紫色的云翻来翻去像水里的泥,底下藏着啥看不清。
人越聚越多,长老们也来了。玄阳子拄着拐杖,站在最高的台子上,眯着眼看天。他身后跟着几个老头,都是宗门里辈分高的,手里拿着书翻得“哗哗”响。
“《天异录》里写了,遮天幛,三日散则吉,不散则凶。”有个白胡子老头说,手指在书页上点着,“还说,这云会乱灵力,三天里最好别修炼。”
“乱灵力?”底下有人慌了,“那要是突破咋办?”
“突破个屁,”玄阳子回头瞪了一眼,“命重要还是突破重要?这三天,谁也不许私自动用灵力,执法堂盯着!”
执法堂的弟子喊“是”,声音震天响。
人群里又开始吵。
有人说这是好事,肯定有宝贝要出来,上次断魂渊出了青虹剑,这次说不定有更好的。有人说不对,那云看着就晦气,怕是要出事。
萧战没掺和,他摸了摸腰上的青虹剑。剑柄更烫了,剑穗上的铜铃没风自己响,“叮铃叮铃”的,有点烦。
他往云底下走了两步,想离近点看看。
刚走没几步,就觉得一股劲儿往云里拉他。并不算很强,但很明显像有人在上面用线拽。他赶紧停下,心里咯噔一下。
这感觉,跟上次被龙影拽去黑风谷时有点像。
“萧战,你干啥呢?”离罗跟过来,拉了他一把,“别往前凑,长老说了。”
“我觉得那云不对。”萧战低声说,“里面好像有东西。”
“啥东西?”离罗往云里瞅,“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啊。”
“不知道,”萧战摇摇头,“就是感觉……跟上次那魔王有点像。”
离罗脸白了,没说话,只是把冰绫攥得更紧了。
中午的时候,云还没散。反而更厚了,灰紫色里透着点黑,看着更沉了。
玄阳子召集长老们议事,让各峰弟子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别乱跑。萧战和离罗被喊去前殿,说是有事儿。
前殿里,几个长老围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块石碑,看着古老得很,上面刻着字,模糊不清。玄阳子指着石碑说:“这是锁灵塔底层的封印碑,刚才弟子来报,碑上的符文暗了。”
“跟遮天幛有关?”离罗问。
“不好说,”玄阳子叹气,“锁灵塔镇着不少老东西,万一封印破了,麻烦就大了。你们俩,去塔那边看看,有啥动静赶紧回来报。”
“行。”萧战点头。
离罗从兜里摸出张符,塞给他:“破妄符,我画的,能破幻象,带上。”
锁灵塔在宗门最西边,挺偏的。塔有九层,黑乎乎的,石头缝里长着草,看着阴森森的。平时除了看守的弟子,没人来。
看守的弟子见他们来,赶紧迎上来:“萧师兄,离罗师姐,你们可来了。刚才碑上渗血了。”
“在哪?”
弟子领着他们往塔底走。
底层没窗户,挺黑的,点着油灯。石碑就在正中间,一人多高,上面的符文本来是金色的,现在灰蒙蒙的。
碑脚下,确实有血,不多,就几滴,暗红色的,看着有点黏。
萧战走过去,伸手想碰。刚靠近,虚无灵根突然跳得厉害,像有针扎。他赶紧缩回手,就看见石碑上的符文动了动,慢慢显出三个字:
它来了。
离罗“嘶”了一声,往他身后躲了躲:“这字……自己冒出来的?”
“好像是。”萧战盯着那三个字,觉得眼熟。想了想,是离罗梦里说的,那魔王出来前,地上也有这字。
他摸出破妄符,往石碑上贴。符刚贴上,“滋啦”一声烧起来,黑烟冒了冒,没了。石碑上的字还在,甚至更清楚了。
“没用。”离罗说。
“嗯。”萧战抬头看塔顶,“上去看看?”
“算了吧,”离罗拉他,“长老让我们看看就回去报信,别瞎闯。”
萧战没动,他盯着石碑,突然想起黑风谷的事。那金甲神人说的“龙门”,会不会跟这锁灵塔有关?
“走了。”离罗拽他胳膊。
萧战被拽着往外走,回头又看了眼石碑。那三个字好像在笑,说不出的怪。
回前殿的路上,碰见执法堂的人押着个黑衣人。那人身子被捆着,嘴里“呜呜”的,说不出话,黑袍上绣着个骷髅头,看着眼熟。
“这是啥人?”离罗问押人的弟子。
“血影教的,”弟子说,“在山门外鬼鬼祟祟的,被我们逮了。嘴里胡言乱语,说啥‘幛开界裂,魔王归位’。”
萧战心里沉了沉。
血影教跟断魂渊的事有关,现在又冒出来,还提遮天幛,肯定有事。
到了前殿,把锁灵塔的事一说,玄阳子的脸更沉了。“看来这遮天幛,不是天灾,是人祸。”
“血影教干的?”有长老问。
“不好说,”玄阳子敲着桌子,“他们没这本事。怕是有更大的东西在后面。”
正说着,外面又吵起来。有人喊:“云动了!云里有东西飞出来了!”
众人赶紧往外跑。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抬头看天。遮天幛里,真有东西飞出来,黑压压的一片,跟蚊子似的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往宗门里落下。
“那是啥?”
“看着像虫子!”
离罗拿出望远镜,往天上瞅:“是虫子,黑色的,好多。”
那些虫子飞得快,眨眼就到了头顶。有人伸手去抓,刚碰到,“啊”地叫了一声,手背上起了个泡,红通通的。
“有毒!”
人群一下子乱了,都往屋里躲。
萧战没动,他盯着那些虫子,觉得它们飞得怪,不像瞎撞,反而像在找啥。
青虹剑突然“噌”地出鞘,自己飞了起来,剑光一闪,劈向虫群。“唰”一下,一片虫子掉了下来,落地就死了,化成水。
“剑自己动了?”离罗惊道。
萧战没说话,他跟着剑往天上看。虫群被劈散,遮天幛上撕开个小口子,口子后面,好像有张脸,很大,全是牙,一闪就没了。
青虹剑落回他手里,剑柄烫得厉害。
“回去。”萧战拉离罗,“这地方不安全。”
离罗被拽着往院子跑,回头看了眼天上的遮天幛。那云还在翻,虫子还在落,像永远不会停。
“萧战,”她喘着气说,“这事儿,怕是真要来了。”
“嗯。”萧战点头,握紧了剑。他想起石碑上的字,想起血影教的话,想起那一闪而过的脸。
该来的,躲不掉。
天黑的时候,虫子还在飞,不过少了点。宗门里点起了火把,到处都是人,巡逻的弟子来回走,脚步声不停。
萧战没睡,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遮天幛。离罗给他端来碗粥,放在石桌上:“吃点东西。”
“你也吃。”
俩人没说话,就着月光喝粥。
粥是温的,有点糊味,大概是做饭的食堂大师傅们慌了神。
“你说,那云三天后会散吗?”离罗问。
“不知道。”萧战说,“要是不散呢?”
“不散就打呗。”离罗拿起冰绫,甩了甩,“反正有你,有青虹剑,还有我这绫子。”
萧战笑了,没说话。
他摸出九天罗刹鼓,白天忘了这东西。鼓不大,巴掌那么大,鼓面黑乎乎的,边缘镶着红石头,看着不起眼。
他把鼓放在桌上,刚放下,鼓突然“咚”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院子里的草都晃了晃。
天上的遮天幛好像也动了动,灰紫色的云翻得更厉害了。
“这鼓……”离罗盯着它,“有反应。”
“嗯。”萧战拿起鼓,“上次在黑风谷,金甲神人用它打跑了那巨兽。”
“那它肯定能对付这云里的东西。”离罗说。
萧战没说话,他敲了敲鼓面,“咚”一声,又响了。这次,云里好像有东西回应,“嗷”地叫了一声,很远,却听得清楚。
离罗往他身边靠了靠:“它听见了。”
“嗯。”
俩人坐在院子里,没再说话。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照在脸上。天上的遮天幛还在,虫子偶尔飞过,青虹剑和九天罗刹鼓放在石桌上,安安静静的,却好像憋着股劲儿。
这些天不会平静。不管云里是啥,不管那“它”是谁,该来的,总会来。
萧战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