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宗的校场被夕阳染成赭红色,三十余名内门弟子列成三排,玄阳子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铁尺敲得石桌“啪啪”响。
“深渊密林不是后花园,”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里面的妖兽最低是七层炼气,九层的裂山熊一巴掌能拍碎青石。进去了,生死自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队列里鸦雀无声。
萧战摸着青虹剑的剑柄,剑鞘上的鳞片被汗水浸得发亮。离罗站在他身侧,刚用布条缠好后背的旧伤,听见玄阳子的话,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上次那只铁脊狼,你觉得有几层?”
“七层顶头,”萧战低声回,“但深渊密林里的不一样,听说被瘴气养得更凶。”
旁边的李师兄嗤笑一声:“萧师兄这是怕了?前阵子斩古魔的时候可不是这模样。”
萧战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眼密林方向。那里的暮色比别处浓,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风卷着腥气飘过来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
“时辰到。”玄阳子收起铁尺,指向那道被巨树夹成的入口,“记住,二十天后在此集结。活下来的,才算真正的内门弟子。”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碾过碎石的闷响。萧战走在队列中间,离罗跟在他身后半步,冰绫在袖中轻轻晃动。入口的石碑上,“生死自负”四个字被血渍浸得发黑,像是无数前人的影子趴在上面。
刚踏入密林半步,光线猛地暗下来。参天古木的枝叶绞成密不透风的网,把夕阳筛成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空气里飘着淡绿色的瘴气,吸进肺里带着点甜腥,萧战立刻闭住呼吸,从怀里摸出解毒丹。
出发前离罗硬塞给他的,此刻她正踮脚往他这边凑,用袖子捂住他的口鼻,自己憋得脸颊发红。
“别吸气,”她含糊地说,“这瘴气能蚀灵力。”
萧战掰开她的手,把半颗解毒丹塞进她嘴里,自己嚼了剩下的半颗。丹药带着点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果然松快些。
走了不到半柱香,前方突然窜出三道黑影,速度快得像贴地的风。离罗反应最快,冰绫“唰”地甩出去,缠住最左边那只的后腿。
“是铁脊狼!”有人惊呼。
那狼被拽得一个趔趄,转头露出尖牙,皮毛在暗处泛着冷光,竟比寻常野狼壮了一圈。另外两只见状,分左右包抄过来,利爪刮过地面,带出三道火星。
李师兄挥剑迎向右侧的狼,却被对方轻易躲开,反被狼尾扫中腰侧,踉跄着后退:“妈的,这畜生比典籍里写的快一倍!”
萧战没管旁人,青虹剑出鞘时带起一道寒光,直取离罗缠住的那只。狼刚挣开冰绫,仰头就要咬,剑已经刺穿了它的喉咙。黑血喷在他手背上,带着股铁锈味。
离罗趁机甩出绫带,缠住另一只狼的脖颈,猛地往回拽。
那狼被拽得翻了个跟头,萧战补上一剑,动作干净利落。剩下最后一只见同伴被杀,竟夹着尾巴要跑,离罗哪肯放过,冰绫追出去三丈远,硬生生把狼勒得断了气。
“这就跑了?”离罗收回绫带,上面沾着狼毛和血污,“说好的凶残呢?”
萧战擦拭着剑上的血:“或许是我们运气好。”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狼尸,发现它们的獠牙比寻常妖兽长半寸,“你看这里。”他用剑尖挑开狼嘴,“它们的牙在瘴气里长得更快,估计更依赖撕咬,速度快但防御弱。”
李师兄捂着腰走过来,脸色发白:“萧师兄果然厉害……”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嗷”的一声长嚎,像是什么巨兽在示威,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离罗的脸色凝重起来:“这动静……至少是九层炼气的妖兽。”
往密林深处走,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丈。地上的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像陷进棉花里,偶尔能踢到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萧战走在最前面,青虹剑斜指地面,剑气劈开挡路的藤蔓。离罗紧随其后,冰绫时刻戒备着两侧。她后背的伤被汗水浸得发疼,却没哼一声,只是偶尔吸冷气时被萧战听见。
“疼就说。”他突然停下。
“没事,”离罗拽了拽他的衣角,“比上次被古魔的爪子划的轻多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不是轻微的晃,是像有巨锤在地下砸,每震一下,周围的树就抖落一阵叶子。
“来了!”离罗的冰绫瞬间绷紧。
前方的灌木丛“哗啦”一声被撕开,一头棕黑色的巨兽站了起来,足有三丈高,熊掌比盾牌还大,胸口的白毛沾着血渍,正是裂山熊。它低头嗅了嗅,猩红的眼睛锁定了萧战和离罗,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像是在磨牙齿。
“九层炼气,”萧战握紧剑,声音沉得像石头,“离远点,找机会绕后。”
“凭啥?”离罗反而往前一步,冰绫在她身前绕了个圈,“要走一起走,要打一起打。”
裂山熊没给他们争论的时间,咆哮着冲过来,熊掌拍向离罗。她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冰绫缠向熊腿,却被熊爪一把抓住,猛地往地上砸。离罗被甩得撞在树干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离罗!”萧战心头一紧,剑随身走,青虹剑带着破空声刺向熊眼。裂山熊吃痛,怒吼着挥掌拍向他,掌风扫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借着这股风往后翻,险险躲开,后背还是被扫到,撞在树上,肋骨像是断了根,疼得他眼前发黑。
“畜生!”离罗见他被打,红了眼,忍着疼催动灵力,冰绫突然爆发出寒气,在熊腿上凝结成冰。裂山熊被冻住半步,暴躁地用另一只熊掌去砸冰面,“咔嚓”一声,冰碎了,绫带也断成两截。
“用灵力硬拼不行!”离罗喊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是她平时削木簪子用的,此刻却精准地掷向熊的腹部。
那里的毛最薄,是妖兽的软肋。
匕首扎进去半寸,裂山熊疼得狂吼,转身就朝离罗扑去。她刚躲开第一下,第二掌接踵而至,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萧战想也没想,扑过去把她推开。熊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背上,他像片叶子似的飞出去,撞断了两根树枝才停下,嘴里涌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萧战!”离罗目眦欲裂,疯了似的冲向裂山熊,徒手去掰它的爪子。她的灵力本就不如萧战精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尖甚至渗出了血珠。
那是透支灵力的征兆。
裂山熊被她缠得不耐烦,挥爪扫开她,又转头去看地上的萧战。就在这瞬间,萧战突然动了。他忍着剧痛,调动起丹田深处的虚无灵根那是玄阳子都不知道的秘密,能悄无声息地引动周围的灵力。
周围的古树枝条像是活了过来,突然暴长,缠住了裂山熊的四肢。这是木属性灵力,萧战平时从不显露,此刻却用得极为纯熟。裂山熊被绊得一趔趄,离罗趁机扑过去,捡起地上的青虹剑,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它的腹部。
“噗嗤”一声,剑没柄而入。
裂山熊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它抽搐了几下,爪子最后动了动,彻底没了声息。
离罗扔掉剑,扑到萧战身边,手抖得厉害:“你怎么样?别吓我……”她想碰他的背,又怕弄疼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战咳了口血,反而笑了:“哭啥,没死呢。”他撑起上半身,看了眼裂山熊的尸体,“你刚才……挺厉害。”
“厉害个屁!”离罗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谁让你替我挡的?不知道自己后背有伤吗?”她撕下自己的裙摆,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嘴角的血,动作又急又轻,“玄阳子给的金疮药呢?快拿出来!”
萧战从怀里摸出药瓶,手滑得差点掉地上。离罗抢过来,倒出药膏往他背上抹,刚碰到伤口,他就疼得抽了口气。
“忍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谁让你逞英雄……”
“你不也逞了?”萧战挑眉,“徒手掰熊爪,你以为自己是铁做的?”
离罗被他噎了一下,抹掉眼泪,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熊爪划得全是血,刚才只顾着打架,竟没觉得疼。她忽然笑了,把沾着药膏的手指往他面前凑:“你看,比你的伤轻多了。”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沾满血污的脸上。远处又传来兽吼,比裂山熊的声音更沉,像是还有更厉害的东西在等着。
萧战靠在树上,离罗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密林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的虫鸣,刚才的厮杀像一场梦,只有身上的伤在提醒他们有多真实。
“喂,”离罗突然开口,“下次别替我挡了。”
“你也别再徒手掰爪子了。”萧战回。
她抬头看他,他也正好低头,目光撞在一起,都笑了。血和汗混在脸上,狼狈得要命,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离罗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递给他:“吃点?补充体力。”
萧战接过来,掰了一半塞回她手里:“一起吃。”
干粮又干又硬,两人却嚼得很香。远处的兽吼越来越近,萧战握紧了身旁的青虹剑,离罗也重新整理好断成半截的冰绫。
“走吗?”她问。
“走。”他站起身,后背的疼让他皱了皱眉,却挺直了腰,“总不能让后面的人看笑话。”
离罗跟上去,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刚才那招木属性灵力,藏得够深啊。”
“你不也藏了手匕首投掷?”
密林深处的瘴气更浓了,看不清前路,只有两道相互扶持的身影,踩着血污和落叶,一步步往里走。他们的伤会结痂,血会干涸,但此刻的疼和笑,大概会记很久。
在深渊密林里,活着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