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越往深处走，树越密，瘴气却淡了些，反而飘着股甜腻的香。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像……蜜饯泡在血里的味儿。
萧战用剑拨开挡路的藤蔓，青虹剑的剑身在幽暗里泛着冷光。离罗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妖兽肉干，嚼得“咯吱”响：“这地方邪乎得很，你闻着没？甜得发腻。”
“嗯。”萧战应了声，脚步慢下来。他的虚无灵根在发烫，像被针扎提醒他有危险。
前方突然开阔起来，出现一片空地。地上没长草，铺着一层暗红色的花，花瓣像染了血，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把地面铺得密不透风。
那股甜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浓得让人头晕。
“这花……”离罗皱起眉，“典籍里没见过。”
萧战没说话，只是盯着花海中央。那里的花长得特别密，像堆成了个小坟包，还在微微起伏。
“走。”他拽着离罗往后退。直觉告诉他，这地方不能碰。
刚退了两步，花海突然“咕嘟”冒了个泡。像是水开了，暗红色的花瓣被从底下顶开，粘稠的、像血一样的液体涌出来，顺着花瓣的缝隙往下淌。
“什么东西？”离罗的冰绫瞬间出鞘，缠在手腕上，绷紧如弓弦。
那“血”越涌越多，渐渐聚成个模糊的人形。接着是头，是躯干，是四肢。最后站在花海中央的，是个丈高的怪物，浑身都是凝固的血痂，关节处还在往下滴粘稠的液滴，滴在花瓣上，“滋啦”冒白烟。它的眼睛是两团跳动的红光，没有瞳孔，嘴一张，露出两排尖牙，牙缝里塞着不知是何物种的碎肉。
“血妖……”萧战的声音有点干。他在宗门的《妖兽谱》上见过类似的记载，九层炼气期，以精血为食，战力远超同阶修士。
血妖似乎刚睡醒，晃了晃脑袋，红光扫过萧战和离罗，突然发出一声尖啸。
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离罗捂了下耳朵，冰绫已经甩了出去：“先下手为强！”
绫带带着寒气抽向血妖的脸，眼看要打中，血妖突然偏头，用肩膀撞向绫带。“嘭”的一声，冰绫像抽在石头上，竟被震得反弹回来，离罗的手腕一阵发麻。
“不好！”她刚想收绫带，血妖已经动了。它的速度快得离谱，明明那么大的个子，却像一阵风，瞬间冲到离罗面前，抬起爪子就拍。
萧战的剑比脑子快，青虹剑带着破空声砍向血妖的胳膊。“铛”的一声，剑刃撞上血妖的爪子，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传来，虎口瞬间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青虹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好硬！”他心里咯噔一下。上次砍裂山熊的爪子，剑刃只是微微发颤，这次却像砍在精铁上，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血妖被砍中，似乎恼了，另一只爪子放弃离罗，转而拍向萧战。
他赶紧后撤，还是慢了半步，爪子擦着他的腰侧扫过，“嗤啦”一声，衣服被撕开，皮肉翻卷起来，血瞬间涌了出来。
“萧战！”离罗急了，冰绫再次甩出，这次缠向血妖的腿。她想把它绊倒，给萧战争取时间。
可冰绫刚缠上血妖的小腿，就“滋啦”冒起白烟。血妖的体温高得吓人，冰绫上的寒气瞬间被蒸干，绫带像被火烧过一样，变得焦黑酥脆，轻轻一碰就断成了好几截。
“我的绫子！”离罗心疼得眼睛发红。这冰绫陪她闯过不少地方，就这么废了。
血妖没管断成渣的绫带，转身又扑向离罗。它的动作太快，离罗根本躲不开，只能抬起胳膊去挡。“咔嚓”一声脆响，胳膊传来剧痛，她整个人被拍得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古树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树干上，红得刺眼。
“离罗！”萧战目眦欲裂，忍着腰侧的伤冲过去。他知道不能硬拼，脑子里飞快地转血妖怕什么？火？水？还是……
他突然想起虚无灵根的用处。这灵根不用自己的灵力，能直接调动周围的元素。他集中精神，去“抓”空气中的水汽。
周围的瘴气里含着不少水，被他这么一引，纷纷往血妖身边聚，瞬间凝成十几根冰锥，“嗖嗖”射过去。
冰锥扎在血妖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炸开一团团血雾。可没等萧战高兴，血妖身上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流淌的血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皮肤爬回伤口，连个疤痕都没留下。
“操！”萧战低骂一声，这玩意儿还带自愈的？
血妖被激怒了，不再管离罗，转身猛冲向萧战。它的速度比刚才更快，萧战只觉得眼前一花，血红色的影子已经到了面前，带着腥气的爪子迎面拍来。
他想躲，可腰侧的伤突然抽痛，动作慢了半拍。“嘭”的一声，爪子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肚子上。
萧战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离罗身边。他咳了一口血，腥甜的味道灌满了喉咙，肚子里像有把刀在搅，疼得他蜷缩起来。
离罗挣扎着爬过来，想去扶他，刚动了一下，胳膊就疼得她倒抽冷气。“别碰我……”萧战咬着牙说，“先顾你自己。”
血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它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人，红光闪烁的眼睛里像是带着嘲讽。它抬起爪子，尖锐的指甲在幽暗里泛着冷光，显然是要下杀手了。
萧战看着那只爪子越来越近，突然觉得有点不甘心。不是怕死，是觉得窝囊。
刚才还以为斩了裂山熊多厉害，在这血妖面前，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离罗似乎也想到了一块儿，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这才叫九层炼气啊……咱之前那是过家家呢……”
血妖的爪子落下了。
就在爪子离萧战的脸只有半尺远的时候，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天上砸下来。
比太阳还亮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萧战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裹住了自己，刚才的剧痛好像都减轻了些。
等他再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金甲，神鼓，星辰一样的铠甲纹路。
是那个金甲神人。
血妖显然也知道来人厉害，红光闪烁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恐惧。
它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花海深处钻，连杀萧战他们的念头都没了。
金甲神人没动，甚至没回头看萧战他们。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逃跑的血妖，轻轻挥了一下。
就像赶走一只苍蝇那么轻松。
一道看不见的墙突然出现在血妖面前。血妖跑得太急，“嘭”的一声撞了上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像捏碎饼干一样的“咔嚓”声。
萧战清楚地看见，那丈高的血妖，从脑袋开始，一点点碎裂。凝固的血痂像玻璃一样剥落，露出里面更粘稠的液体，然后也跟着碎掉。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幻觉，等金光淡了些，原地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被脚下的血色花瓣慢慢吸收，连一丝妖气都没留下。
花海又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血妖从来没出现过。
金甲神人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战身上。他的脸还是看不清，被头盔的阴影挡着，但萧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肚子上的伤。
“龙血未启，”神人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种隔着很远传来的感觉，“莫要急于求成。”
说完这句话，他身上的金光突然变亮，像烧起来的火焰。萧战下意识地眯起眼，等再睁开时，原地已经没人了。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像太阳晒过的味道。
风吹过花海，带来更浓的甜香，这次却没那么难闻了。
离罗轻轻推了推萧战：“他……走了？”
“嗯。”萧战撑着地面坐起来，肚子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看向离罗，她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显然是断了。“别动，我给你接骨。”
“你会？”离罗挑眉。
“不会。”萧战老实回答，“瞎试试，总比歪着强。”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离罗的胳膊，“疼就喊。”
离罗咬着牙点头。
萧战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宗门医书里的图，找准位置，猛地一推。“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离罗压抑的痛呼，胳膊终于归位了。
“好了。”他松了口气，撕下自己的衣角，把她的胳膊固定住，“能别动就别动，回去找医馆。”
离罗靠在树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却突然笑了：“刚才那一下……真他妈帅。”
“嗯？”
“金甲神人啊，”她望着天空，刚才金光消失的地方，“挥挥手就解决了，咱拼了命都打不过……这就是差距啊。”
萧战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血，有自己的，也有血妖的。刚才握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用力了，可在血妖面前，就像小孩子挥舞玩具。
这种感觉很糟糕，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把之前斩裂山熊的得意劲儿全浇灭了。
“你说，”离罗突然问，“咱啥时候能有这本事？”
“不知道。”萧战拿起地上的青虹剑，剑身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但总能练到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之前的激动，也没有沮丧。
离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有团火在里面烧。
“你不觉得挫败？”她问。
“挫败。”萧战点头，用剑鞘拨开面前的花瓣，“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得多了只要矢志不渝坚持修炼，终有站上巅峰那天。”
他想起金甲神人的话“龙血未启”。
他说的这龙血到底是啥？和他的虚无灵根有啥关系？还有那九天罗刹鼓，自从上次敲过一次，就再没什么动静，是不是也得等什么时机？
以前他修炼，就是为了在伏虎宗站稳脚跟，别让人欺负，想有足够实力找到父母的真相，想守护苍生。可现在，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金甲神人的来历，想知道龙血的秘密，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想有朝一日站在颠覆开创万千宇宙诸天万界，让所有生灵离苦得乐，人间也不再有悲欢离合爱恨纠缠。
只有温暖和光明，没有悲哀和遗憾。
“喂，”他突然对离罗说，“回去之后，我要把《星力淬体诀》练到第九重。”
那本功法他之前练到第七重就卡住了，总觉得进展慢，不如实战来得快。现在才明白，基础不牢，遇到硬茬子就是白给。
“我跟你一起。”离罗立刻接话，“还有我的冰绫术，也得再练练，总不能一直被人拆绫带。”
萧战笑了，刚想说话，肚子又疼起来，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
离罗瞪他：“活该，让你逞英雄。”嘴上这么说，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瓶金疮药，扔给他，“赶紧抹上，别死在半道上。”
萧战接住药瓶，倒出药膏往肚子上抹。药膏冰冰凉凉的，疼得轻了些。他抬头看向密林深处，那里的天色更暗了，隐约能听见更凶的兽吼，比血妖的声音还沉。
以前听见这声音，他可能会绕着走。但现在，他突然觉得有点期待。
“还走吗？”离罗问，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没退缩的意思。
“走。”萧战站起身，把青虹剑背在背上，又扶着离罗站起来，“总得看看，这密林里到底还有啥。”
离罗被他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胳膊上的伤还在疼，却忍不住笑：“你说，要是再遇上个比血妖还厉害的，金甲神人还会来不？”
“不知道。”萧战说，“但最好别指望他。”
他不想再体验那种只能看着别人救命的滋味了。他想自己握住剑，自己挡在前面，哪怕伤得更重，至少输得明白。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进更深的黑暗里。身后的血色花海在暮色中摇曳，像一片安静的火焰。而他们心里，也有团火在烧，不大，却很稳，足以照亮前面的路。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找到一个树洞。很大，能容下两个人，里面还挺干燥，不知道以前是谁住过的。
萧战捡了些枯枝，用打火石点燃。火苗“噼啪”地跳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老长。
离罗靠在洞壁上，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大概是梦里还在疼。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白，嘴唇干裂，嘴角还沾着点血渍。
萧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痒痒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九天罗刹鼓，鼓身还是凉的，没动静。
白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血妖的爪子，离罗飞出去的样子，金甲神人的金光，还有那挥挥手就解决一切的轻松
差距太大了。
天壤之别。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有青虹剑，有虚无灵根，比同阶弟子厉害，就挺了不起了。现在才知道，这点本事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啥也不是。
炼气九层的血妖，就能把他们逼到死路。那筑基期的妖兽呢？金丹期的呢？还有金甲神人那种，又是什么境界？
他想起玄阳子说过的话：“修炼就像爬山，你以为到了山顶，其实只是刚过了山脚的坡。”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离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啥，听不清。萧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外套上还沾着血和泥土，不太干净，但总比没有强。
他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口。外面的密林黑沉沉的，偶尔有兽吼传来，忽远忽近。以前听着觉得害怕，现在却觉得心里踏实。
知道了差距，就知道该往哪使劲了。
《星力淬体诀》第九重，必须练。虚无灵根的用法，得琢磨透。青虹剑的威力，还没完全发挥出来。还有离罗，她的冰绫术，也得找更好的功法补一补。
总有一天，再遇到血妖这种东西，他不用再等别人来救。他能自己挥剑，自己挡在前面，能笑着对离罗说“没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火堆里的火星，越烧越旺。
他摸了摸青虹剑的剑柄，剑鞘上的鳞片在火光里闪着微光。
“等着吧。”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这把剑说，“总有一天……”
洞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火，映着两人安静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