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攥着离罗的手腕，指尖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离罗没敢挣扎，只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峡谷深处的嘶吼声还在继续，像钝刀割着生锈的铁又像有个孩子被按在水里，哭喊混着冒泡的浊音。
“别出声。”萧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的凉意，“踩我脚印走。”
离罗点头，视线越过萧战的肩膀往前探。晨雾还没散，峡谷口的白骨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却泛着死灰的冷光。她数着萧战的脚印挪步，靴底碾过枯黄的蕨类植物，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转过一块一人高的黑石，视野突然开阔。离罗的呼吸猛地顿住，下意识攥紧了萧战的衣角。
峡谷中央躺着个庞然大物，看轮廓像是头蜥蜴，却比寻常蜥蜴大了十倍不止。它的鳞甲碎得像摔烂的陶片，暗绿色的血混着黑泥淌了一地，断成两截的尾巴还在抽搐，每一下都带起一串浓稠的血珠。最可怖的是它的腹部，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敞着，能看见里面纠缠的脏器，却迟迟没有停止蠕动。
“还没死透。”萧战的声音贴着离罗的耳朵，“注意石头上的孩子。”
离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峡谷中央的平石上，躺着个穿粗布褂子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发绳是褪色的红布条。她就那么仰躺着，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上还挂着雾珠，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臂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皮肤下的血管暴起，像地图上混乱的支流，泛着青紫色。
“她……”离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萧战没接话，只是抬手按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按了按。离罗以为他要让自己别看，却听见他在耳边说：“看仔细了。”
下一秒，那头濒死的蜥蜴突然昂起头。它的下颚已经烂得只剩半块，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一串晦涩的音节。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每个音都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离罗听不懂，却觉得耳膜发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里钻。
随着咒语声渐急，平石上的小女孩突然抽搐起来。不是普通的痉挛，是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碎”开她的手指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皮肤像被无形的手撕开，却没有血，只有淡红色的光雾从裂口处飘出来像扯不断的丝线，悠悠扬扬地飘向那头蜥蜴。
“娘……”
一声细碎的哭喊从光雾里钻出来，又轻又脆，像颗玻璃珠掉在地上。离罗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她看见女孩的胳膊正从肩膀处剥离，光雾里还残留着衣袖的影子，是打了补丁的粗布，和自己以前住的那个村里二丫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是……魂？”离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战的指尖冰凉，按在她后颈的力道重了些：“是生魂。被强行剥离了。”
蜥蜴的嘶吼突然拔高，混杂着女孩的哭喊，两种声音绞在一起，听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离罗看见光雾钻进蜥蜴腹部的窟窿，那些纠缠的脏器竟开始收缩、重组，像一团被揉乱的线突然找到了头绪。碎掉的鳞甲下冒出新的皮肉，粉嫩得刺眼，断尾处甚至长出了分叉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更诡异的是它的背脊，光雾流过的地方，竟隆起两道骨脊，骨脊顶端破开皮肤，露出半透明的膜。
是翅膀的雏形。
“它在……用她的魂补自己的伤？”离罗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这是什么邪术？”
萧战没回答。他的目光紧锁着蜥蜴后背的翅膀，那里的光雾最浓，隐约能看见女孩的发绳在雾里闪了一下，红色的，像滴没干的血。
他突然拽着离罗往后退，动作快得几乎是拖拽：“走！”
离罗踉跄着跟上，视线却忍不住回头。
蜥蜴的翅膀已经展开了，半透明的膜上布满血管，像块浸了血的纱。它低头用新生的、带着倒刺的巨钳碰了碰平石，那里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粗布褂子，红布条发绳落在褂子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饿……”
一声极不协调的童音从蜥蜴嘴里滚出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嘶吼。离罗被萧战拽着钻进密林，耳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远，却总觉得那声“饿”像条蛇，顺着脚踝缠上来，冰凉凉的，甩都甩不掉。
跑出约莫三里地，萧战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榕树上喘气。树干上布满气根，垂下来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雾里发出“啪嗒”声。离罗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哽咽着问，“生魂也能被抢吗？”
萧战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咬着另一半，声音有些哑：“古籍里提过‘噬魂术’，没想到真的存在。”他嚼着干粮，目光透过雾气看向峡谷的方向，“被吞噬的生魂会残留部分意识，就像刚才那声‘饿’……是那个女孩的执念。”
离罗的手猛地一颤，干粮掉在地上。她想起那件空荡荡的粗布褂子，想起村里二丫很多年以前举着块麦芽糖跟她说“我娘给我做新鞋了”，胃里一阵翻涌。
“那我们……”
“绕路走。”萧战打断她，捡起地上的干粮拍了拍灰，重新塞给她，“这东西比血妖厉害百倍，硬碰硬就是送死。”
离罗接过干粮，却没胃口吃。
雾气里飘来隐约的嘶吼，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兽吼，分明掺着孩子的哭喊，一声叠着一声，像在数着密林里的每一片落叶。她突然觉得这雾气也变得粘稠起来，沾在皮肤上，像光雾里那些没散尽的、属于某个女孩的碎魂。
萧战拉着她起身时，离罗看见他的袖口沾着片红布条，是刚才匆忙中勾到的，不知是从哪里挂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把布条摘下来，攥在手心。
布面粗糙，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像极了二丫发绳的质感。
“抓紧我。”萧战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有些飘，“前面有瘴气，跟着我走直线。”
离罗点点头，手指扣住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却比刚才那声“饿”要让人安心些。密林深处的嘶吼还在继续，只是越来越远，远得像场噩梦。
可离罗知道，那不是梦。掌心的红布条还带着潮湿的水汽，提醒着她，有些消失，从来都不是悄无声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