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罗此刻对萧战有些不满。
“你走慢点！”她压低声音，气都不敢喘匀，“这林子邪门得很，刚才那玩意儿的吼声还没散呢！”
萧战没应声。
他的脚步有点飘，像踩着棉花，耳朵里嗡嗡的，却不是因为刚才的嘶吼。
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正顺着耳朵往里钻。
“来……”
就一个字，不男不女，不清不楚，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魔力。
离罗还在旁边絮叨，说回去得让玄阳子查查那“噬魂术”的来历，说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密林了。萧战听着，却觉得那些话隔了层水雾，模糊得很。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雾气，那声音就是从那儿来的。
“萧战！你听见没有？”离罗拽了他一把。
萧战猛地回过神，眼神有点空：“啊？啥？”
“我说咱赶紧走！”离罗皱着眉，觉得他不对劲，“你咋了？脸这么白？”
他没回答，只是喃喃道：“你没听见吗？”
“听见啥？”离罗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兽吼，“啥也没有啊。”
“有声音，”萧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走什么，“叫我过去。”
离罗心里咯噔一下。她突然想起村里老人们说过的“勾魂声”，说是山里的精怪会变着声儿骗活人，听着好听，跟着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别听！”她使劲拽住他，“那是邪祟！骗你的！”
可这次，萧战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轻轻一挣，离罗就被甩得踉跄了一下。他的眼神还是空的，脚步却没停，一步一步往雾气里走，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萧战！”离罗急了，追上去想再拽他，手刚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一股无形的劲儿弹开了。那劲儿不凶，却软中带硬，像撞在棉花裹着的石头上，震得她手腕发麻。
她看着萧战的背影一点点融进雾气里，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想追，腿却像灌了铅，那雾气边缘有堵墙，她怎么也迈不过去。
“回来啊！”她对着雾气喊，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
萧战没听见离罗的喊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声音。
“近了……”
声音好像清晰了点，带着点暖意，像晒太阳时听着老人们唠嗑，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
他脚下的路变了。
刚才还满是枯枝败叶，现在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周围的瘴气也变了颜色，不再是灰绿色，成了淡淡的金，像掺了碎金子的雾，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树也少了，稀稀拉拉的，树干上还缠着发光的藤蔓，像过年时挂的彩灯，一闪一闪的。
他的虚无灵根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针扎似的疼，是像揣了个小暖炉，从丹田一直暖到眉心。那天掉进眉心的钟乳石，好像活了过来，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和那声音的节奏一模一样。
“莫怕……”
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点笑意。
萧战停下脚步，试着问：“你是谁？”
没人回答。
只有金色的雾在他身边绕，像有生命似的，蹭着他的裤腿，痒痒的。他抬起手，雾就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胳膊上，化成细细的光流，钻进皮肤里。
很舒服。
比泡在药浴里还舒服，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松快。之前被血妖拍出来的伤，好像都不疼了。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雾越来越浓，金色也越来越亮，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那声音不响了，但他知道该往哪走。
眉心的钟乳石像个指南针，一直往一个方向“跳”，带着他往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突然散了。
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干干净净的，连草都没长。
正中间，立着一堵墙。
那墙是青灰色的，看着像石头砌的，又光又滑，连条缝都没有。不高，也就三丈出头，宽倒有十来丈，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立在那儿，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萧战走到墙根下。
抬起手摸了摸。
冰凉凉的，触感很细腻，像磨过的玉石。他用青虹剑敲了敲，“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是实心的。
那声音，没了。
眉心的钟乳石也不跳了，安安静静的，像从没动过。
周围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金色的雾也没跟过来，就停在空地边缘，像画了条线。
“你在哪？”萧战对着墙喊。
没人应。
只有他的回声，在空地里荡了荡，就没了。
他绕着墙走了一圈。
真的啥也没有。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字，连块松动的石头都没有。就只是一堵墙，光秃秃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有点懵。
刚才那声音，那金色的雾，难道又是梦？可身上的暖意还在，手心触过墙面的冰凉也还在。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密林的树太高，只能看见一小片天，蓝盈盈的，飘着朵云，慢悠悠的。
“搞什么啊……”他低声嘀咕，有点哭笑不得。
这趟密林之行，先是被血妖揍得半死，后又看见那么吓人的“噬魂术”，现在又被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引到一堵莫名其妙的墙前。
他掏出怀里的赤晶，石头还温乎着，提醒他之前的事不是假的。
就在这时，墙突然“嗡”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远处传来的钟声。
萧战猛地站直了。
“小友，不必寻门。”
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的，像是从墙里面发出来的，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萧战盯着墙，心脏“咚咚”跳：“你在墙里？”
“此墙非墙，”声音慢悠悠地说，像在讲个古老的故事，“乃界之壁垒。”
“界之壁垒？”萧战没听懂，“啥意思？”
“你现在站的地方，”声音顿了顿，好像在斟酌词句，“是‘界’的边。”
萧战更懵了。他知道“界”，师父说过，修仙者修到一定境界，能破碎虚空，去更高的“界”。可那不是传说吗？跟这堵墙有啥关系？
“那你呢？”他问，“你是谁？”
墙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轻笑，像风吹过风铃。
“老夫？”声音带着点沧桑，又有点释然，“不过是个守界人罢了。”
守界人？
萧战想起古籍里的记载，说每个“界”的边缘，都有守护者，不让外面的东西随便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东西随便出去。
难道……这堵墙，真的是“界”的边？
“你叫我来，干啥？”他又问，声音有点抖。
这次，墙的表面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像水被滴了一滴。
“你身具龙血，”声音变得郑重了些，“还带着九天罗刹鼓，本就不是这界的东西。”
龙血？九天罗刹鼓？
萧战心里一惊。龙血的事，他只知道金甲神人提过一句，连玄阳子都不知道。九天罗刹鼓，更是他最大的秘密。这“守界人”怎么会知道？
“你……”
“莫急，”声音打断他，“你现在的境界太低，说多了也没用。等你破境筑基，很多事，自然会明白。”
萧战攥紧了拳头。
筑基。
他现在是炼气中级阶段，离筑基还有一段距离。并不算太过遥远。可这小小几个境界，难如登天。多少人卡在炼气九层，一辈子都没迈过去。
“我……”他想说自己不知道能不能筑基。
“老夫看好你。”声音突然笑了，带着点期许，“你比你爹，当年有冲劲。”
爹？
萧战猛地抬头，盯着墙：“你认识我爹？”
他爹是谁，他自己都不太清楚怎么一回事。
墙又恢复了平静，涟漪散了。
“时候到了，你自会知道。”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要飘走似的，“小友，莫慌，莫急。”
“等你踏上仙途……”
“老夫……在上界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墙彻底安静了。
金色的雾慢慢退了，空地边缘的树影又清晰起来。眉心的暖意没了，虚无灵根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好像刚才的一切，真的是场梦。
“萧战！”
离罗的声音从空地外传来，带着哭腔。
萧战转身，看见离罗从树后面跑出来，头发乱得像草，脸上全是汗和泥，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吓死我了！”她冲到他面前，抬手就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改成使劲捶他的胳膊，“你跑啥啊！叫你也不应！我还以为你被那邪祟勾走了！”
萧战任由她捶，心里乱糟糟的。
守界人。
界之壁垒。
龙血。
上界。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团乱麻。
“我没事。”他抓住离罗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就是……听见个声音，过来看看。”
“啥声音？”离罗盯着他的眼睛，“你别骗我，刚才你跟丢了魂似的。”
萧战看了眼那堵墙，又看了看离罗。
他想说“守界人说在上界等我”，又觉得太荒唐，说出来她肯定不信。
“没啥，”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可能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离罗显然不信，但看他确实没事，也就没再追问。
她拽着他的胳膊往空地外走：“不管是不是幻觉，咱赶紧走！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萧战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眼那堵墙。
青灰色的，平平淡淡，像亘古就立在那儿。
上界……
他握紧了手里的青虹剑。
不管那声音是真是假，不管上界是啥地方，他都想去看看。
至少，得先筑基。
离罗还在旁边念叨，说回去要怎么跟玄阳子汇报，说那“噬魂术”太吓人，以后得让宗门加强戒备。
萧战听着，点点头，脚步却比刚才稳了。
密林的雾又浓了起来，带着熟悉的腥气。远处的兽吼还在，却没那么吓人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九天罗刹鼓，鼓身冰凉，没动静。
又摸了摸眉心，平平的，啥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好像多了个念想，像颗种子，刚才那声音给它浇了水，正准备发芽。
“喂，”他突然对离罗说，“回去之后，帮我护法。”
“护法？”离罗愣了一下，“你要干啥？”
“冲击筑基。”
萧战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在雾气里撞出小小的回音。
离罗停下脚步，看着他。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吓人，像有团火在里面烧。
她突然笑了，使劲点头：“好！给你护法！”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慢慢融进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