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的龙骨在沙滩上拖出两道深痕，带着潮湿的腥气，终于在离岸边三丈处停了下来。萧战踩着及膝的海水跳下去，脚刚沾到细软的沙粒，就被一阵风裹着的香气呛得皱了皱眉。
那香气很浓，是胭脂混着某种兽类麝香的味道，甜得发腻。他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椰树荫里，斜斜倚着个穿绯红纱裙的女子。她手里把玩着串贝壳手链，脚踝边放着个竹篮，里面码着几枚青黄的椰子，显然是在卖饮品
“几位小哥，刚从海上回来？”女子笑盈盈地站起身，纱裙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她的五官极美，眼尾描着红，嘴唇像涂了蜜，可当她转头时，萧战却清晰地看见她尖尖的犬齿，以及耳后没藏好的几缕银色绒毛。
那是狐妖的特征。
赵虎“噌”地一下将青铜盾挡在身前，灵力瞬间提至巅峰：“你是什么东西？”
女子像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抬手掩住嘴，肩膀轻轻颤抖：“小哥别怕呀，我又不吃人。”她弯腰从竹篮里拿出个椰子，用指尖轻轻一戳，坚硬的椰壳就裂开个口，“尝尝？刚摘的，甜得很。”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银芒，显然是妖力凝聚的迹象，可动作神态，却和镇上茶馆里招揽生意的姑娘没两样。
王辰拉了拉赵虎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冲动，她身上有人类的气息，还有……功德香的味道，不是恶妖。”
“功德香？”林羽挑眉，“妖还会修功德？”
“不是妖。”萧战盯着女子耳后的绒毛，突然想起《异兽录》里的记载，“是人妖混血，古籍里叫‘混种’，据说百年难遇，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女子已经提着椰子走了过来，笑容里添了几分好奇：“你们是伏虎宗的弟子吧？看这剑，还有这盾，是宗门的样式呢。”她将椰子递到萧战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带着点微凉的触感，“我叫胡月，在这卖椰汁三年了，以前常看见你们宗门的人来买呢。”
“三年前？”赵虎愣住了，“我们怎么从没见过你？”
胡月眨了眨眼，犬齿在阳光下闪了闪：“以前我藏得好呀。”她没细说，只是将椰子往萧战手里塞了塞，“拿着吧，算我请的。看你们这样子，在海上肯定受了不少苦。”
萧战接过椰子，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清甜的汁水晃荡。他没立刻喝，只是盯着胡月：“这附近……一直有你这样的‘混种’？”
胡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望向通往内陆的山道：“不止我呢，往前走，你们能看见更多。”她顿了顿，耳后的绒毛轻轻颤动，“三个月前，天上不是出现那道怪光吗？从那以后，大家就不用藏着了。”
“遮天幛？”王辰脱口而出。
“对对，就是那东西。”胡月拍了下手，“光散了之后，山里的、海里的，只要身上有点人血的，都敢出来走动了。镇上的人也不管，说是……‘天道放宽了’。”
萧战捏着椰子的手指紧了紧。
遮天幛出现时，天地灵气剧烈波动，难道不仅影响了修士和妖兽，连这种百年难遇的混血种都被“解放”了？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他没再多问，将椰子递给赵虎，转身就往山道走。
胡月没拦，只是在他们身后喊了句：“往前走到茶寮，提我名字，张大哥会给你们打折！”
四人顺着山道往上走，越走越心惊。
山脚的茶寮是间简陋的木棚，掌柜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胸膛。可当他伸手去提水壶时，萧战清楚地看见他手背覆盖着细密的青黑色鳞片，指尖甚至能弹出半寸长的鳍分明是鱼妖的特征。
“四位要点什么？”大汉嗓门洪亮，笑容憨厚，给他们倒茶时，指尖的鳞片蹭到粗瓷碗，发出“沙沙”的轻响，“新采的云雾茶，配着海枣吃，解乏。”他的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没人会怀疑他不是个普通的茶寮掌柜。
林羽忍不住指着他的手：“你这……”
“哦，小时候在海里泡久了，长了点怪东西。”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其中两颗带着淡淡的锯齿，“不碍事，不耽误干活。”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上的鳞片和普通人长的茧子没区别。
王辰悄悄拽了拽萧战的袖子，递过去一个眼神。萧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茶寮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个穿粗布褂子的妇人，正低头给怀里的孩子喂奶。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梳着两个总角，可头顶却顶着对小小的鹿茸，随着吮吸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是……山鹿妖和人类女子的孩子。”王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古籍说混血种很难存活，就算活下来也会被双方排斥，可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那妇人突然抬头，冲他们笑了笑，露出温和的神色，就像没看见他们惊讶的目光。那孩子也跟着抬头，鹿眼圆溜溜的，看见萧战腰间的青虹剑，突然发出“咩咩”的叫声，像只受惊的小鹿。
“别吓着孩子。”妇人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鹿茸随着动作颤了颤，“他爹是后山的鹿王，我是山下的采药女，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语气自然，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萧战四人面面相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这些人妖混血，身上既有妖的特征，又有人的气息，行为举止和普通村民没两样，彼此相处融洽，甚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聚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羽压低声音，“三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
“世界变得太快了。”萧战望着茶寮外路过的一个长着蛇瞳的货郎，货郎正和一个长着鹰钩鼻的书生讨价还价，神态自若，“或许……遮天幛的出现，不只是空间裂缝那么简单。”
他们没在茶寮多待，付了茶钱继续往上走。越靠近伏虎宗，人妖混血就越多：山腰的杂货铺里，老板娘算账时会不自觉地吐出分叉的舌头，却能准确报出伏虎宗弟子常用的“凝神丹”价格；路边放牛的少年，跑起来时会露出带蹄的脚踝，却能背出《论语》里的句子；甚至有个在路边补鞋的老头，手指是尖利的爪子，补起鞋来却比镇上的鞋匠还细致。
“他们好像……早就生活在这里了。”赵虎摸着下巴，“只是以前藏起来了，现在才敢露面。”
“为什么是现在？”萧战皱眉，“遮天幛到底改变了什么？”
正说着，前方的岔路口突然站出个穿绿袍的青年。他身材瘦高，腰间挂着枚狼牙符，耳朵是尖尖的狼耳，正随着风声轻轻动着，显然是狼妖混血。
“几位，留步。”青年挡住他们的去路，眼神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战怀里。
那里正贴着镇海鳞，散发着微弱的海灵力。
“有事？”赵虎将萧战护在身后，盾牌微微前倾。
青年嗤笑一声，露出尖尖的犬齿：“别紧张，我就是想问几句。你们从忘川海回来，对吧？身上的海腥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他把玩着腰间的狼牙符，符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力波动，“听说那海里出了宝贝？”
“无可奉告。”萧战冷冷道。
“不说也没关系。”青年舔了舔嘴唇，狼瞳在阳光下泛着红光，“我可以告诉你们个消息。伏虎宗，现在可不是你们离开时的样子了。”
王辰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青年歪了歪头，突然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哨音刚落，周围的杂货铺、茶寮里，原本各自忙碌的人妖们突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来。他们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四人困在中间。那个长着鱼鳞手的茶寮掌柜握紧了手里的水壶；补鞋的老头收起爪子，露出尖利的指甲；连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将孩子护在怀里，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你们想干什么？”林羽的飞镖瞬间出鞘，对准青年的咽喉。
“别激动呀。”青年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我们只是想知道，忘川海的‘门’，是不是快开了？
“门？”王辰脸色骤变，“你说的是海眼？”
青年的狼耳动了动，显然对“海眼”这个词很敏感：“你们果然知道。”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三个月前遮天幛出现时，我们这些‘混子’就感应到先祖留下的气息在躁动，说‘门开之时，异类得活’。你们从海上来，肯定知道些什么。”
萧战心头剧震。遮天幛、人妖混血、忘川海眼……这些看似无关的事情，竟然被一条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他想起离罗曾说过，遮天幛出现后，伏虎宗后山的妖兽变得异常活跃，当时只当是灵气波动所致，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赵虎突然举盾撞向左侧的鱼鳞掌柜，“让开！”
掌柜的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被撞得一个踉跄，包围圈瞬间露出一道缺口。“走！”萧战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青虹剑在身侧划出一道寒光，逼退试图靠近的补鞋老头。
林羽和王辰紧随其后，四人拼尽全力冲出包围圈，顺着山道往伏虎宗狂奔。身后传来人妖们的怒吼，却没追太远，只有那个绿袍青年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跑吧，跑回伏虎宗也没用……你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世道，早就变了……”
四人一口气跑出数里地，直到看见伏虎宗的山门轮廓，才敢放慢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林羽擦着额头的汗，“宗门……真的变了？”
萧战抬头望向山门，心脏猛地一沉。
山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长着翅膀的虎头兽雕像，兽瞳赤红，嘴巴大张，露出尖利的獠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守门的弟子也换了生面孔，穿着和绿袍青年相似的绿色劲装，腰间挂着狼牙符，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更让他心惊的是，宗门上空的护山大阵，颜色从原本的金色变成了暗紫色，隐隐透着妖力的波动。
“那不是我们宗门的弟子服。”赵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还有那雕像……是‘翼虎兽’，是妖修门派‘万兽谷’的象征！”
王辰的脸色瞬间惨白：“万兽谷……三年前就被我们伏虎宗剿灭了，怎么会……”
萧战握紧了青虹剑。
离罗还在宗门里，她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要是宗门真的被这些人妖占了，她会不会……
“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必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离罗还在里面。”
赵虎和林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王辰默默摸出符纸，指尖灵力跳动：“小心点，护山大阵的波动很奇怪，像是被人篡改过。”
四人调整好呼吸，握紧武器，一步步走向那座既熟悉又诡异的山门。守门的绿袍弟子拦住了他们，狼耳动了动：“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伏虎宗弟子，回宗门复命。”萧战亮出腰间的弟子令牌，令牌上的虎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绿袍弟子瞥了眼令牌，突然笑了，露出尖利的犬齿：“伏虎宗的弟子？现在可没你们的位置了。”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通往宗门的路，“进去吧，看看你们的宗门，现在是什么样子。”
四人走进山门的瞬间，身后传来绿袍青年的狼啸声，悠长而尖锐，像是在宣告某种开始。萧战回头望了一眼，山道尽头的人妖聚落已经隐入树林，却在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宗门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却积了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打扫。两旁的松柏依旧青翠，却在树影里藏着一闪而过的异色瞳光。远处的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几声非人的嘶吼。
萧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他们回到的，或许早已不是记忆中的伏虎宗。而那些突然出现的人妖混血，那些关于“门开”的预言，以及宗门的诡异变化，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将他们困在中央。
他握紧怀里的回魂玉，玉片的暖意透过衣襟传来，像是离罗的体温。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不仅为了宗门的真相，更为了那个在木屋前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