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护山大阵像一层凝固的血,贴在萧战脸上时,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握紧青虹剑,剑刃划破光幕的瞬间,一阵怪异的乐声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人用兽骨磨着陶罐,又混着几记沉闷的鼓点黏腻得如同化不开的止咳糖浆。
“这是什么鬼声音?”林羽皱着眉捂住耳朵,飞镖在指尖转得飞快,“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赵虎的青铜盾在身前转了半圈,盾面反射的光落在前方的广场上,照亮了一片晃动的烛火。“好像……是从广场那边传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干涩,“以前宗门大典,奏的都是《伏虎吟》,哪有这种调子?”
四人放轻脚步,顺着乐声往广场走。越靠近,那股黏腻的气息越浓,还混着点甜香,和山脚下胡月身上的胭脂味有些像,却更冲,闻得久了,头隐隐发晕。
转过回廊的拐角,萧战的脚步猛地顿住,青虹剑差点脱手。
广场上点着数十根白烛,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映得满地人影扭曲。本该庄严肃穆的花岗岩地面上,散落着被扯碎的道袍、歪斜的冠帽,还有几只倒扣的香炉。
而广场中央。
玄阳子正搂着执法长老跳舞。
……呃……
老长老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道袍被扯开了领口,露出松垮的皮肤,花白的胡子沾着点烛泪,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左手搭在执法长老的腰上,右手被对方握着,两人踩着诡异的步子旋转,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亲昵。
执法长老的刑罚令牌掉在地上,被踩得发出“咔咔”的响,他那张素来板着的脸此刻竟带着点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有些狰狞。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旁边掌管丹药房的白胡子长老,正踮着脚尖,凑向一位枯瘦的外门长老。两人的脸颊越靠越近,最后竟贴在了一起。白胡子长老的手还在对方背后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似的,发出“呵呵”的傻笑。
“这……这是怎么了?”赵虎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盾牌“咚”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这……也未免实在太过于变态了。
萧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此刻还在脸上两个窟窿里挂着的眼睛,完全有种不忍直视恶心欲呕即视感。
乐声突然停了。
所有长老同时停下舞步,齐刷刷地转头看来。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一片浑浊的红,像蒙着层血。玄阳子甚至还保持着搂着执法长老的姿势,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来……来跳舞啊……”
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完全不像那个平日里声如洪钟杀伐果断的老长老威严做派。
萧战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些长老,此刻分明是被人下了药,或者……被某种妖术控制了。
不然,总不能说这些长老都是变态吧,只是以前当着众位门下弟子的面,可以收敛隐藏了本心而已。
如果那样的话,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变态多如狗啊!
“小心!”王辰突然拽了他一把。
只见李青的身影从长老堆里冲了出来,绿袍翻飞,手里的长刀带着破空之声劈向萧战。他的脸颊上爬满了蛇鳞状的纹路,瞳孔竖成了一条线,完全是蛇妖的特征。“擅闯祭典者,死!”
“李师兄!你醒醒!”萧战举剑格挡,青虹剑与长刀碰撞,火花四溅。他能感觉到李青的灵力里混杂着一股阴冷的妖气,完全压过了原本的正气。
“祭典……呵呵……多快活……”李青嘶吼着挥刀再砍,招式刁钻得像毒蛇吐信,“你们这些异类……都该去死!”
赵虎捡起盾牌,猛地撞向李青的侧腰:“他已经不是李师兄了!别留手!”
林羽趁机绕到李青身后,飞镖直取他的后心。可就在这时,广场上的玄阳子突然松开执法长老,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张开双臂,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小友……来跳支舞啊……你看他们……多快活……”
他跑起来的样子像个学步的孩子,怀里还抱着块扯下来的道袍袖子,上面沾着不明污渍。
“您别这样!”萧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收了剑。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李青的长刀突然变向,擦着萧战的胳膊劈过,带起一串血珠。“呵……心软了?”李青的蛇瞳里闪过一丝嘲弄,“等会儿……就让你和他们一样……”
“别管他!先救人!”王辰突然大喊,手里的符纸“轰”地炸开,形成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李青和围过来的几位长老。“去厢房!我刚才看见那边有铁笼!”
萧战咬了咬牙,看了眼还在傻笑的玄阳子,转身跟着王辰冲向广场东侧的厢房。林羽和赵虎断后,前者的飞镖精准地射中追来的一位长老的膝盖,后者用盾牌死死顶住李青的长刀。
厢房的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被人暴力破坏过,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着十几个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三四名伏虎宗弟子,有内门的,也有外门的。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脖颈上都戴着个黑色的项圈,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正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是锁灵圈!”王辰的声音带着愤怒,“是压制灵力的邪器!他们把弟子当牲口圈起来了!”
一个靠在笼边的女弟子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淤青,看到萧战身上的月白长衫,突然眼睛一红,抓住铁栏摇了起来:“萧师兄!是你吗?”
“我是萧战。”他快步走过去,抓住铁栏,“你们怎么会被关在这里?离罗呢?”
“离罗师姐……被他们带去后山血池了!”女弟子的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那些人妖说……师姐胳膊上的伤是幽冥水弄的,和‘门’同源,要拿她当钥匙……”
“血池?”萧战心头一沉,“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女弟子摇着头,眼神里充满恐惧,“他们把长老们都迷晕了,给他们灌了‘欢情散’,让他们在广场上……跳舞……还说……还说等‘门’开了,就用长老们的灵力当祭品……”
欢情散?萧战想起广场上那些长老的诡异模样,胃里一阵翻涌。那是种极其阴毒的媚药,不仅能乱人性情,还能缓慢抽取灵力,最后让人油尽灯枯。
“赵虎!林羽!”他转身往外冲,“去后山!”
后山的祭坛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数百名人妖围在池边,里三层外三层,有的穿着绿袍,有的披着兽皮,脸上都带着狂热的表情。他们时而发出非人的嘶吼,时而模仿着广场上长老们的怪异舞步,嘴里还念着不成调的咒语,像是在举行某种献祭。
祭坛中央的血池里,水是诡异的暗红色,泛着泡泡,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离罗被绑在池中央的石柱上,白色的衣裙被血水污染了大半,胳膊上的伤痕正渗出黑色的血珠,滴进池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那些涟漪,正在慢慢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纯黑色的,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海眼……”萧战的瞳孔骤缩,“他们在用离罗的血,强行开启海眼!”
绿袍青年站在血池边的高台上,手里举着个发光的罗盘,正对着漩涡念念有词。他的狼耳高高竖起,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快了……就快了……幽冥水的伤痕,果然是最好的钥匙!”
“放开她!”萧战怒吼一声,青虹剑带着冰灵力劈向人群。
人妖们像潮水般涌了过来,有的挥舞着利爪,有的喷出毒雾,还有的嘴里念着咒语,召出藤蔓缠向他的脚踝。赵虎举着盾牌在前面开路,青铜盾被妖爪抓出一道道深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王辰!布阵!”林羽的飞镖穿透一个人妖的咽喉,转身踢开另一个扑过来的蛇女,“我们掩护!”
王辰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纸上,同时捏碎了三块上品灵石。“九星困妖阵,起!”他嘶吼着将符纸往空中一抛,九道符光瞬间落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将半数人妖困在里面。光圈上浮现出星辰纹路,发出淡淡的金光,暂时挡住了人妖的冲击。
“快!阵撑不了一刻钟!”王辰捂着胸口咳了口血,灵力燃烧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去救离罗!”
萧战借着符阵的掩护,纵身跃过人群,青虹剑劈开血池边缘的妖雾,落在池边的石阶上。他抬头望向石柱上的离罗,心脏猛地一缩。
离罗醒了。
她的眼睛睁着,却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一片冰冷的黑,像最深的寒潭。胳膊上的伤痕已经蔓延到了脸颊,黑色的纹路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眼角,让她原本柔和的五官多了几分妖异的狠戾。
“萧战?”她开口了,声音不像自己的,带着种空洞的回响,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离罗,我来救你了!”萧战挥剑砍向绑住她的锁链,剑刃接触到锁链的瞬间,却被一股黑气弹开。
离罗突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些诡异:“救我?你来得太晚了……”
她的手腕轻轻一动,绑住她的锁链竟“咔嚓”一声断了。她从石柱上跳下来,落在血池里,暗红色的水只没过她的脚踝,却没有沾湿她的裙摆。她抬起手,一道黑色的风突然凭空出现,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萧战的面门。
“你……”萧战下意识地举剑格挡,黑风撞在剑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里混杂着浓郁的妖气,还有……一丝熟悉的幽冥水气息。
绿袍青年在高台上狂笑:“哈哈哈!她已经被海眼的气息侵染了!现在,她就是我们的同类,是开启海眼的钥匙!”
血池里的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黑色的中心不断扩大,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海浪拍打的声音,与忘川海的海眼遥相呼应。池边的人妖们更加兴奋,嘶吼声震耳欲聋。
广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萧战回头望去,只见玄阳子和几位长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祭坛,他们的舞步变得狂乱,身上的灵力正被血池的漩涡疯狂地抽走,化作一道道红光,融入池水中。
“他们在抽取长老的灵力!”赵虎的声音带着惊怒,“再这样下去,长老们都会被吸干的!”
萧战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离罗的攻击越来越狠,招招不离他的要害,可他总觉得,那双冰冷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她是真的被控制了,还是……在演戏?
“萧战!快用镇海鳞!”王辰的声音带着哭腔,九星困妖阵的光圈已经开始闪烁,眼看就要破碎,“它能镇住海眼!快啊!”
萧战低头看向怀里,镇海鳞正烫得惊人,如同有生命般跳动着,与血池里的漩涡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绿袍青年手里的罗盘突然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指针疯狂旋转,最后竟“嗖”地一声飞向萧战,稳稳地落在他的脚边。
漩涡中心的黑色越来越浓,隐约能看到里面闪过巨大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门”而出。
救离罗,还是镇住海眼?
萧战握紧青虹剑,看着离罗再次挥来的黑风,突然做出了决定。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黑风冲了过去,同时将怀里的镇海鳞猛地抛向血池中央的漩涡。
“离罗,醒醒!”
他的声音穿透了人妖的嘶吼,穿透了漩涡的轰鸣,清晰地落在离罗的耳边。
离罗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的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清明。
就在这时,镇海鳞落入了漩涡中心,发出一阵耀眼的蓝光。
蓝光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血池。原本狂乱旋转的漩涡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速度骤然减慢,中心的黑色也开始变淡。
“不——!”绿袍青年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扑向血池,却被蓝光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人妖们的狂欢戛然而止,脸上的狂热被惊恐取代。他们看着慢慢平复的漩涡,看着那道越来越盛的蓝光,突然发出一阵混乱的尖叫,四散奔逃。
九星困妖阵的压力骤减,王辰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赵虎和林羽互相搀扶着,警惕地看着那些逃窜的人妖,没有去追。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广场上的长老们停止了跳舞,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在地上,身上的红光渐渐褪去,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却保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蓝光中,萧战站在离罗面前,青虹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离罗的手还停在半空,黑色的风已经散去,脸上的黑色纹路正在慢慢消退,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萧战……”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我……我刚才……”
“没事了。”萧战笑了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你没事就好。”
他刚想伸手去扶她,血池里的蓝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镇海鳞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漩涡虽然停止了扩大,却并没有消失,中心的黑色里,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撞击“门”扉。
绿袍青年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流着血,眼神却依旧疯狂:“没用的……海眼已经被惊动了……就算暂时镇住,它也会再次开启……到时候……整个伏虎宗都会被拖进深海……”
他说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总会有人……完成的……”他狞笑着倒在地上,身体很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萧战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血池里依旧闪烁的蓝光,心里清楚,绿袍青年说的是真的。
镇海鳞只能暂时镇住海眼,却无法彻底关闭它。只要离罗身上的幽冥水伤痕还在,只要这片海域的异动还在,海眼就随时可能再次开启。
“我们……该怎么办?”离罗走到他身边,声音还有点发颤,刚才的失控让她心有余悸。
萧战抬头望向天空,暗紫色的护山大阵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露出了久违的星空。
他想起了忘川海的六眼飞鱼,想起了白鳞虎鲸,想起了山脚下那些人妖混血,想起了广场上昏迷的长老们。
这一切,从遮天幛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先把长老们和弟子们救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青虹剑,“然后……找到彻底关闭海眼的方法。”
离罗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还有点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祭坛上的火把渐渐熄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林羽和赵虎唤醒弟子们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啜泣。血池里的蓝光依旧在闪烁,像一颗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提醒着他们,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萧战望着东方泛起的微光,握紧了离罗的手。不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