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驶入沉沦沼泽的瞬间，天就暗了下来。暗红色的云层像浸透了血的棉絮，沉沉压在头顶，空气里飘着股腐烂的腥甜，吸进肺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这地方比焚天漠还恶心。”赵虎捂着嘴咳嗽，指缝里漏出的气带着颤音，“你看那水，绿得发油，底下是不是沉着什么东西？”
船舷边的水面确实不对劲，墨绿色的泥浆里时不时冒起气泡，炸开时会溅出细小的黑虫，落在船板上，能看见它们正往木头里钻。林羽迅速甩出几张驱虫符，符纸在空中燃成金粉，落下来才把那些虫子逼退。
“别碰水面。”离罗把核心碎片贴在船舷上，蓝光顺着木板蔓延，在边缘形成一道光膜，“摩陀说这沼泽的瘴气会让人产生幻觉，越害怕什么，就越容易看见什么。”
她话音刚落，赵虎就突然瞪圆了眼，直勾勾盯着水面：“那不是酱牛肉吗？一大块！”说着就要伸手去捞，被林羽一把拽住。
“假的！”林羽把清心符拍在他脑门上，“忘了出发前说的？稳住心神！”
赵虎打了个激灵，再看水面，哪有什么酱牛肉，只有一团扭动的水草，像团乱掉的红绳。他抹了把冷汗：“娘的，差点就信了……”
萧战握着青虹剑，指尖的雷焰时明时暗。他没看到幻觉，却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邪气和梦里紫雨的气息一模一样。
船底传来“咯吱”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挠木板，低头一看，水面下影影绰绰的，全是扭曲的人影，有的穿着伏虎宗的道袍，有的戴着狐族的银饰，伸手就能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别看。”离罗突然按住他的肩，核心碎片的蓝光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些都是噬界虫的诱饵，它们会模仿你最在意的人。”
萧战抬头时，正看见水面上漂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阿战亲启”，是离罗的字迹。他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就伸手去够，却在指尖触到水面的前一刻，看见木牌背面爬满了细小的黑虫那些虫子正在啃噬木头，把“亲启”两个字蛀得千疮百孔。
“雕虫小技。”他冷哼一声，雷焰顺着指尖窜出，劈在水面上。“滋啦”一声，水面炸开白雾，那些人影瞬间消失，只留下被烧焦的虫尸，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离罗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刚才她差点就信了。
水面上明明浮着块玉佩，是三百年前她送给萧战的定情物，碎成了两半，一半在她手里，另一半……她一直以为遗失在乱葬岗了。
“你也看到了？”萧战握住她的手，掌心的雷温烫得惊人。
离罗点头，把核心碎片贴在他手背上：“它说，这些幻境是邪能核心放出来的，目的是找到我们的破绽。”
碎片的蓝光里，隐约能看见个巨大的影子，在沼泽深处蠕动，像条埋在泥里的巨蟒。
“那就是摩陀？”林羽指着前方的泥滩。
一个身影从泥潭里站起来，身高足有三丈，上半身是人，肌肉纠结的胳膊上缠着锁链，下半身却是蛇尾，鳞片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手里的巨斧比飞舟还长，斧刃上沾着墨绿色的泥浆，一看就锋利得能劈开山。
“擅闯魔域者，死。”摩陀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巨斧往泥里一拄，整个沼泽都晃了晃。
离罗举起核心碎片，蓝光在碎片边缘流转：“是摩陀大人吗？我们持有星图符，来查邪能核心的事。”
摩陀的蛇瞳缩了缩，盯着碎片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声震得泥滩上的气泡全炸开了：“镇界者的碎片……三百年了，总算有人敢再踏进这沼泽。”他巨斧一挥，前方的瘴气被劈出条通路，“跟我来，再晚一步，那东西就要被邪修喂饱了。”
飞舟跟着他往沼泽深处走，越往里，水面上的白骨越多，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指骨深深抠进泥里。骨头上刻着符文，和邪修骨刃上的一模一样，连排列顺序都分毫不差。
“这些都是被邪能控制的修士和妖族。”摩陀的蛇尾扫开一根漂过来的白骨，“他们自愿把精血献给邪能核心，以为能获得力量，结果变成了养料。”
赵虎突然指着前方：“那是什么？”
泥滩中央有座黑色的祭坛，祭坛周围插满了骨刃，每柄刃上都串着颗头颅，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邪修们围着祭坛站成圈，正在用匕首划开俘虏的喉咙，鲜血顺着祭坛上的沟槽流下去，汇成个血池，池底隐约有东西在动，像有无数条蛇在翻滚。
“邪能核心就在血池底下。”摩陀的声音沉了下来，“三百年前，持雷者用雷神之力把它钉在了沼泽里，可现在……”他指了指祭坛顶端，那里插着柄断裂的雷锤，锤身上的雷光只剩下微弱的闪烁，“封印快破了。”
独眼邪修站在祭坛最高处，手里举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脸上溅满了血，看到萧战他们，突然咧开嘴笑了：“来得正好！这颗心够新鲜吧？刚从那个老道士身上挖出来的，他还说要降妖除魔呢，真是可笑！”
他把心脏往血池里一扔，血池立刻沸腾起来，黑色的邪气像喷泉似的往上冒，隐约能看到池底有个巨大的阴影在蠕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啃骨头。
“杀了他们！”独眼邪修挥手，周围的邪修立刻举着骨刃冲过来，骨头上的符文亮起，和祭坛上的沟槽连成了片，把整个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萧战挥剑劈开迎面砍来的骨刃，雷焰顺着剑刃窜出，把邪修烧成了灰烬。可刚解决一个，又有两个扑上来，而且这些邪修好像不怕死，被砍掉胳膊也不后退，伤口里还会钻出黑虫，扑向萧战的脸。
“小心！他们被邪能控制了！”离罗的核心碎片突然爆发出强光，把一个邪修的脑袋罩住，蓝光里可以看到无数黑虫在邪修体内爬，“这些是噬界虫的幼虫，靠吃宿主的精血活！”
赵虎举着盾牌撞开一个邪修，却在转身时愣住了那个邪修的脸，竟然是他早逝的妹妹！虽然瞎了只眼，可嘴角那颗痣一模一样。
“小妹？”他下意识地收了力，盾牌垂了下来。
“哥，你为什么不救我？”邪修（妹妹的模样）伸出手，指甲长得像爪子，“我在水里喊了你那么久，你就是不来……”
赵虎的眼眶瞬间红了，手里的盾牌“哐当”掉在地上。
林羽见状不对，甩出张清心符，符纸贴在邪修脸上，“小妹”的脸立刻扭曲起来，尖叫着化成了一团黑虫，被符火燃成了灰。
“醒醒！”林羽拽着赵虎的胳膊摇晃，“那是假的！你妹妹早就投胎轮回了！”
赵虎捂着眼睛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可我还是……”
这边刚稳住，离罗那边又出了状况。她面前的邪修突然变成了萧战的模样，雷焰剑指着她的胸口，眼神冰冷：“你果然还是背叛了我。当年若不是你把拼图给了邪修，我怎么会被封印三百年？”
“我没有！”离罗的核心碎片剧烈震颤，蓝光忽明忽暗，“是你自己要去炸邪能核心的！我拦过你！”
“拦我？”假萧战笑了，剑刃离她的胸口只剩寸许，“你明明是想独吞拼图，好让镇界者的位置归你离罗一族！”
离罗的脸色瞬间惨白，核心碎片上的蓝光差点熄灭。她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在萧战被封印的第三年，族里长老逼她争夺镇界者之位时，她半夜把拼图拿出来看过，手指在“萧战”两个字上摸了很久……
“不是的……”她后退着摇头，没注意身后就是血池，脚一滑，眼看就要掉下去。
“离罗！”萧战的声音炸响，雷焰剑劈开假萧战，纵身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真真切切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离罗猛地回神，看到萧战额头上的汗。
“笨蛋！”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核心碎片贴在他手背上，蓝光瞬间把两人裹住，“说了别靠近血池！”
“抓住他们了！”独眼邪修站在祭坛顶端狂笑，血池里的邪气突然暴涨，黑色的影子从池底浮了上来，那根本不是蛇，而是无数条虫子绞在一起，组成了个巨大的虫巢，每只虫子都长着尖锐的口器，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离罗手里的核心碎片。
“那是噬界虫的母巢！”摩陀的巨斧往地上一砸，蛇尾卷起离罗和萧战往后退，“它们在找拼图！有了拼图，就能打开位面壁垒！”
虫巢发出刺耳的嘶鸣，无数幼虫像雨点似的喷出来，邪修们不躲不闪，任由幼虫钻进嘴里，身体瞬间膨胀变形，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怪物，速度快得像风。
“拼了！”林羽把最后一沓爆符扔向空中，“赵虎，盾阵！”
赵虎抹掉眼泪，捡起盾牌，和林羽背靠背站成圈，爆符在圈外炸开，火光暂时挡住了虫群。离罗把核心碎片塞进萧战手里：“用雷神之力！”
萧战握住碎片，雷焰剑与蓝光瞬间融合，变成道金紫色的光柱，劈向虫巢。可光柱刚碰到虫巢，就被无数只虫口咬住，硬生生挡了下来。
“不够！”摩陀的巨斧上也燃起了魔域之火，“需要镇界之力、雷神之力、狐族妖力、魔域之力，还有……凡界的灵力！”
离罗立刻明白了：“赵虎！林羽！守住外圈！”她摘下腰间的玉佩，那是狐族的镇界印，与核心碎片碰在一起，蓝光里冒出了狐火。
“我来！”摩陀的巨斧带着暗金色的火焰，与雷焰剑并排指向虫巢。
赵虎和林羽对视一眼，把所有灵力灌进盾牌和符纸里，组成道土墙，虽然不断被虫群撞击，却死死撑着：“快！我们撑不了多久！”
“就是现在！”离罗喊道。
五种力量同时爆发。
金紫色的雷焰、蓝白色的镇界光、赤红色的狐火、暗金色的魔域焰、土黄色的凡界灵力，像五道龙柱，缠绕着撞向虫巢。虫巢发出凄厉的嘶鸣，外壳开始龟裂，无数噬界虫幼虫从裂缝里挤出来，却被五种力量烧成了灰烬。
独眼邪修看着虫巢上的裂缝，眼睛红得像要流血：“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他突然掏出颗黑色的珠子，往嘴里塞，“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别让他引爆邪能珠！”摩陀的巨斧飞了出去，精准地砸在独眼邪修手上，珠子掉落在地，被林羽的爆符炸成了粉。邪修们失去控制，瞬间被虫群反噬，惨叫声此起彼伏。
虫巢的裂缝越来越大，核心处露出块发着紫光的晶体，那就是邪能核心。五种力量合力一击，晶体“咔嚓”裂开，里面飘出张星图，被离罗的核心碎片吸了进去。
“结束了？”赵虎瘫坐在地上，看着虫巢化作黑灰，被风吹散。
摩陀的蛇尾在泥里打了个滚，变回人腿的模样，只是裤脚全是泥：“才刚开始。”他指着离罗手里的核心碎片，“那星图是陨星阁的钥匙，噬界虫的母星在那里。”
核心碎片上，星图正在缓缓展开，最亮的那颗紫星旁，标注着“陨星阁”三个字。
离罗的指尖划过星图，突然停在紫星上那上面的邪气，和萧战梦里的紫雨一模一样。
“所以，三百年前的紫雨，根本不是凡界的雨。”萧战的声音有些沉，“是噬界虫的粪便。”
赵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林羽拍着他的背，嘴角却忍不住抽：“别恶心了……我们接下来要去陨星阁，对吧？”
离罗点头，核心碎片突然投射出段影像：陨星阁的阁顶有架望远镜，正对着紫星，镜头里可以看到噬界虫在啃咬位面壁垒，壁垒上的裂缝已经能塞进只手了。
“摩陀大人，你知道陨星阁怎么去吗？”离罗问道。
摩陀扔过来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星图：“顺着这石头的指引走。不过提醒你们，陨星阁的守阁人，是三百年前持雷者的师兄，脾气怪得很，尤其讨厌……”他看了眼萧战，“讨厌雷神之力的继承者。”
萧战接住石头，雷焰不小心蹭到上面，石头突然亮起，映出行小字：“陨星阁内，禁雷神刃。”
他挑了挑眉，把石头塞进怀里：“脾气再怪，也得见。”
飞舟驶离沉沦沼泽时，暗红色的天空开始放晴，露出点浅蓝色。离罗靠在萧战肩上，看着核心碎片里的星图，突然笑了：“你说，陨星阁的守阁人，会不会也喜欢吃糖葫芦？”
萧战低头看她，雷焰在指尖跳了跳：“等解决了噬界虫，我买两串给你吃，沾满芝麻的那种。”
赵虎在后面喊：“也算我一串！要两串！”
林羽笑着点头，把最后一张清心符折成了纸船，放在水面上，纸船顺着水流漂向沼泽深处，上面载着颗没被虫群吃掉的红豆。
是刚才离罗幻境里，假萧战扔给她的那颗。
萧战早知道真正的陨星阁没有那么简单轻易。
纸船漂远了，红豆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小小的星子。沼泽恢复了平静，只有骨头上的符文还在隐隐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