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沼泽漩涡像张巨口，将七人瞬间吞噬。萧战在天旋地转中只抓住了林夏的衣袖，下一秒就被一股巨力扯开，耳边最后响起的是九百怒喝：“萧战！活下去！”
冰冷的淤泥灌进鼻腔，带着腐殖质的腥气。他挣扎着抬头，只看到队友们的身影在雾中被异兽撕碎般分散，白毛猴子尖叫着扑过来，死死咬住他的衣领，尖牙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吼——”
淤泥下传来震耳的嘶吼，数十对幽绿的眼睛在雾中亮起。
是沼泽蜥蜴，它们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金属光泽，尾椎骨凸起如骨刺，滴落的粘液落在泥地上，“滋滋”腐蚀出小坑。
萧战的重力场仓促间展开，勉强将最先扑来的两只蜥蜴弹开。
但他刚从桃花源幻境挣脱，灵力本就紊乱，重力场的范围缩到不足两米，像层脆弱的蛋壳。
“嘶！”
一只蜥蜴的骨刺穿透重力场，擦过他的左臂，带起一串血珠。
伤口瞬间发麻，显然沾了毒液。
他反手凝聚重力锥，狠狠砸向蜥蜴的头颅，“咔嚓”一声脆响，蜥蜴的头骨碎裂，墨绿色的血液喷了他满脸。
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瞥见白毛猴子正被另一只蜥蜴的尾巴抽飞，小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
“别管我！”他吼道，重力场骤然收缩，将三只围上来的蜥蜴碾成肉泥，自己却因脱力跪倒在泥里。
小腿传来钻心的疼刚才混乱中，一只蜥蜴的獠牙撕开了他的裤腿，深深嵌进肉里。他能感觉到毒素顺着血液蔓延，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
白毛猴子一瘸一拐地爬回来，嘴里叼着株暗红色的草药，是沼泽里能解蜥蜴毒的“血根草”。它用爪子将草药碾碎，笨拙地往萧战的伤口上抹。
“谢了，猴子。”萧战喘着气，摸了摸它的头。猴子的绒毛沾满了淤泥和血，却依旧用小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雾更浓了，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代码兽的嘶鸣，还有水蛇划水的“哗啦”声。
接下来的三天，萧战在沼泽中走出了一条血路。
在第二天清晨，他遇到了被浊气感染的沼泽野猪。那畜生足有牛犊大，獠牙泛着灰黑色的光，一撞就破了他的重力场。萧战被逼到泥潭死角，左臂被獠牙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森白的骨茬混着血珠露出来。他凭着一股狠劲抱住野猪的脖子，任由獠牙刺穿自己的肩胛，另一只手凝聚重力锥，从野猪的眼眶狠狠扎进去。
野猪轰然倒地时，他也跟着摔进泥里，左臂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撕下衣角草草包扎，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沿途用重力场搜集能找到的血根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草药的苦涩混着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第三天正午，雾中传来熟悉的声音。“萧战？是你吗？”是林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怕……”
萧战的心猛地一跳，刚想回应，就被白毛猴子死死咬住裤腿。他愣了愣，看向声音来源处那里的雾异常浓郁，隐约能看到个穿着绿裙的身影，身形确实像林夏。
但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是幻象兽，能模仿人声的异兽。
他没作声，悄悄凝聚重力场。
那“林夏”见他不动，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急切了：“萧战，我被蛇咬了，快过来帮我……”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萧战的重力场骤然爆发。
幻象兽的伪装被撕碎，露出真面目一只长着三张脸的水蛇，每张脸都模仿着队友的模样。它的毒液喷溅在萧战的后背上，灼烧感瞬间炸开，像被泼了滚烫的油。
“去你妈的！”他怒吼着，重力场化作旋转的利刃，将水蛇绞成数段。后背的皮肤已经皱缩如枯树皮，沾着毒液的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撕下来时带起一片血痂。
傍晚时分，最后一只异兽挡住了去路。是只体型庞大的沼泽蜥蜴王，背上长满了骨刺丛，口中喷出的浊气能冻结灵力。它的眼睛盯着萧战，像在看垂死的猎物。
萧战的灵力几乎耗尽，连站都站不稳。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喘息，左臂的伤口已经发黑，后背的灼痛让他每呼吸一次都疼得发抖。
“拼了。”他对自己说，也像对白毛猴子说。
他故意将左肩暴露给蜥蜴王，引诱它扑来。当那根最粗的骨刺穿透肩胛时，剧痛反而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重力场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展开，像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蜥蜴王的头颅。
“给我死！”
随着一声震耳的爆响，蜥蜴王的头骨被碾成粉末。
萧战看着它庞大的身躯倒下，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泥里。
白毛猴子扑到他身上，用爪子拍他的脸，叫声里满是焦急。他想抬手摸摸它，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头顶压来，像有只手抓住他的灵魂，猛地向上提拉。
沼泽的淤泥、蜥蜴的尸体、猴子的尖叫……所有景象都在急速后退、扭曲、融化。
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时，萧战以为自己死了。
鼻腔里没有了腐殖质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清香，还有淡淡的檀香。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不像沼泽里那种带着湿气的冷。
他缓缓睁开眼。
脚下是青灰色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能映出天上的流云。身前立着座熟悉的山门，“伏虎宗”三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闪着光，匾额边缘的木雕还是他之前爬上去摸过的样子左边的雕刻老虎爪子缺了个角。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摸向身边。
空的。
白毛猴子不见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蜿蜒的山路，看不到沼泽的影子，更没有队友们的踪迹。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伏虎宗的山门前，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三天来的血战不是幻觉。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喝喊声。他踉跄着走过去，只见数十个弟子穿着灰布短打，正在操练基础剑法。剑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晒干。
高台上站着个白发老人，背着手指点弟子：“出剑要沉肩，你这力道浮着，伤不了人滚去扎半个时辰马步。”
那声音……
萧战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人转过身，须发虽白，眼神却清亮，正是玄阳子。
他看到萧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像看到久别归来的晚辈：“阿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弄得一身伤？”
玄阳子走下高台，步伐稳健，身上的灰布道袍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狼狈。他伸手想碰萧战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傻站着干什么？走，回房处理伤口。”
弟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萧师兄，你去哪了？是不是去雨林历练了。”“你胳膊怎么了？被野兽伤的？”“听说雨林里有会飞的蜥蜴，是真的吗？”
他们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好奇，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阴霾。其中一个圆脸师弟是他以前带练过的，叫小三子，此刻正踮着脚看他的伤口，急得脸通红：“萧师兄，快让药童看看吧，这伤看着就疼。”
萧战张了张嘴，想问“你们没看到林夏他们吗”，想问“宗门之前是不是被炸了”，想问“你……还记得玄夜吗”。
可话到嘴边，又最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
弟子们的嬉闹声、剑刃破空的锐响、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甚至玄阳子袖口磨出的毛边，都和他记忆里之前的伏虎宗一模一样。
难道……之前的一切才是梦？
玄阳子把他带回了以前住的厢房。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床，墙角堆着他没看完的书，窗台上还摆着个掉了漆的剑穗。
“我让厨房温了米酒，给你弄了点卤牛肉。”玄阳子把托盘放在桌上，碗里的牛肉切得厚实，泛着酱色的油光，旁边的小碟里是腌黄瓜，酸脆爽口，“你以前最爱这口，每次从山里练完功回来，都要啃两块。”
米酒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微甜的暖意。
萧战确实饿了，三天来只靠血根草和野果充饥，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可他拿起筷子，却迟迟没动。
玄阳子坐在对面，看着他笑：“怎么？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还客气什么。”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你爹前几日托人带信，说雨林那边安生了，让你别急着回去，在宗门多歇歇。”
爹？爹不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吗？！
提到父亲，萧战的心抽了一下。
他想问父亲现在怎么样，却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眼下自己是否困在永无止境的梦境或是幻境之中尚未可知，还是先保全自身为要无暇顾及其他太多的问题，万一露出问题就不好了，万一……眼前玄阳子也是邪恶势力一员来故意接近自己以达到某种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掌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弟子们……都还好？”
绕过了自己父亲的问题转而开始关心起了宗门内的师兄弟，这样就算眼前玄阳子是邪恶势力假扮的，一时半会儿应当也看不出自己的破绽。
毕竟未解之谜层层叠叠错综复杂一时半会解不开，感觉自身命运完全被一双幕后操控一切的巨手牢牢掌控，却又不杀死自己只是一直在玩这种幼稚的猫捉老鼠游戏，实在搞不懂到底意欲何为。
只能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好得很。”玄阳子放下酒杯，语气轻松，“小三子他们快突破炼气期二层了，下半个月打算举行小比，你正好可以赶上。对了，我新创了套‘流云剑’，讲究以柔克刚，你性子烈，正好练练收势。”
他起身拿起墙角的木剑，演示了几招。剑风裹挟着窗外的草木清气，动作舒展流畅，手腕转动间带着圆融的力道，确实是正道武学的路数，没有半分代码或浊气的影子。
“你看这招‘云卷’，”玄阳子手腕一翻，木剑在身前划出个圆弧，“遇到蛮力就卸，遇到巧劲就引，比你以前硬拼省力多了。”
萧战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抽走了。
比如，没人提起林夏、九百、长离和小雅；比如，玄阳子绝口不提伏虎宗被炸的事；比如，他摸遍全身，都找不到那半块贴身戴了多年的玉佩，似乎是从出生起就没见过。
他试着调动重力场，想让桌上的酒杯浮起来。丹田处却空空荡荡，只有左臂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他三天前的厮杀不是假的。
“怎么了？”玄阳子看出他的异样，“伤口疼？”
“没事。”萧战低下头，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肉很烂，带着熟悉的卤味，可他嚼着嚼着，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下午，萧战去藏经阁转了转。负责看守的师兄还是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差点流到《基础剑法注解》上。看到他进来，老周揉了揉眼睛，笑着塞给他一包瓜子：“新炒的，香得很。你上次借的《重力术浅释》还在桌上，记得看完放回原位。”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烧毁的痕迹，甚至连他以前夹在书里的书签都还在。后院的药圃里，负责采药的师弟正在给草药浇水，看见他就喊：“萧师兄，你要用的止血草晒好了，放你窗台上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萧战坐在演武场边的银杏树下。
弟子们已经散去，石板上还留着他们的脚印，被夕阳拉得很长。
玄阳子的身影消失在掌门院落的拐角，步履从容，像无数个寻常的傍晚。
阳光正好，微风带着桂花的甜香，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可萧战心里却莫名发冷，像揣着块冰。
他想起沼泽里的血，想起队友们的嘶吼，想起白毛猴子带血的绒毛。
那些疼痛和恐惧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梦。
可眼前的伏虎宗也同样真实。
米酒的甜，卤牛肉的香，玄阳子温和的笑，弟子们的嬉闹……甚至他左胳膊上的伤口，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的缝隙。
白毛猴子现在在哪？队友们是否还活着？那股将他拽来这里的巨力，到底是什么？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抛开。想再多也没用，纠结这些只会让自己更混乱。
如果这是真的伏虎宗，那正好养伤，等队友们来找他。如果这是假的……总有露馅的一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窗台上，止血草晒得干燥，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拿起一株，碾碎了敷在手臂的伤口上，刺痛感清晰而尖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对自己说，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桌上的米酒还温着，卤牛肉剩下小半盘。他吹灭了烛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黑暗中，伤口的疼痛像根线，牵着他的意识，不让他沉进安稳的假象里。
他知道，只要还能感觉到疼，就不算彻底迷失。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又回到了沼泽，队友们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他摸了摸手臂，伤口的结痂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门外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首循环播放的曲子。
萧战起身，推开房门。
伏虎宗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