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出关第二天,刘长老来找他。
老头黑着脸,把一张黄纸拍在桌上。黄纸卷了边,边角发黑,显然被人捏过很多次。上面印着宗门的朱砂章,章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伏虎宗三个字。
宗门任务,去黑风岭采药。刘长老说,三株七叶灵芝,限期半月。
萧战拿起黄纸,看了一眼。
黑风岭在伏虎宗北边三百里,妖兽出没,毒瘴弥漫。七叶灵芝长在悬崖峭壁,采摘难度极高。去年去了三个内门弟子,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腿。
为什么派我?他问。
玄阳子点名。刘长老说,说你该出去历练了,闷在宗门里长不大。
可是一直不都在外历练吗?何曾有过丝毫懈怠?!…或许玄阳子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萧战没说话,收好黄纸,收拾东西。带上、雪蟒鳞片、玉简、蓝宝石,还有赵小虎给的木牌。木牌挂在腰间,绳子磨得起了毛,但还没断。
刘长老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过来。
解毒丹,五颗。他说,黑风岭的毒瘴,吸多了会烂肺。含一颗在舌底,能撑两个时辰。
萧战接住,收进储物袋。
还有,刘长老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玄阳子让我带句话。他说,路上小心,有人盯着你。
萧战抬头:
没说。刘长老转身走了,袍子带起一阵风,自己琢磨。
萧战站在屋里,手里捏着黄纸,很久没动。
李青岚在门口等他。
她没进门,站在石阶下,扔过来一个包袱。包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比上次重。
伤药,干粮,还有…她顿了顿,一张地图,黑风岭的暗道,能避开毒瘴。
萧战捡起来,打开,里面有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红线是明道,黑线是暗道,绿点是毒瘴区,蓝点是水源。
暗道是谁画的?他问。
我画的。李青岚说,三年前去过一次,走了七天,画了一个月。
萧战点头,把地图收好。
还有,李青岚说,声音比刚才轻,赵猛让我带话。他说,他闭关了,冲击金丹后期,出不来。让你活着回来,他请你喝酒。
知道了。
李青岚转身走了,白袍在风中飘,像一片云。
萧战摇头,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出去。
他迈步,朝山门外走去。
走了两天,到黑风岭脚下。
山势很陡,石头是黑的,树也是黑的,连空气都是黑的,带着一股硫磺味。那味道不刺鼻但钻脑子,吸多了头疼欲裂。
萧战沿着李青岚给的地图,走暗道。
暗道在山的背阴面,一条石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石壁上长满了苔藓,绿色的,滑腻湿润,手抓上去,像抓泥鳅。
走了半个时辰,石缝变宽,能勉强直起腰了。空气变了,硫磺味淡了,但多了一股甜腻味,和万毒谷的沼泽一个味,腐烂的水果,或是放久了的蜂蜜。
毒瘴。
萧战从储物袋里掏出解毒丹,含了一颗在舌底。丹药化开,一股苦味从舌头漫到喉咙,再漫到肺里,像有人往肺里灌了一层油,把毒瘴隔在外面。
他继续走。
暗道七拐八弯,像一条蛇在石头里钻。地图上有标记,第三个弯左转,第五个弯右转,第八个弯直走。他数着,一步一步,不敢错。
走到第十个弯,前面没路了。石壁堵着,死胡同。
萧战皱眉,拿出地图,对照。标记显示,第十个弯应该有一条向上的石阶,通往山顶。但眼前是石壁,实打实的石头,没有缝,没有洞,没有阶。
他伸手摸石壁,石头是湿的,凉的,硬的。他敲了敲,声音闷的,实的,后面没空。
地图错了?还是石壁塌了?
他后退三步,催动,一掌拍在石壁上。力量不是瞬间爆发,是持续的磨,像磨盘在转,像石碾在滚。
石壁表面出现白痕,三息之后,白痕变深,十息之后,裂缝出现,三十息之后,石壁塌了一块,露出后面的石阶。
石阶往上,通山顶。
萧战收掌,掌心发麻,经脉在抽。
毒根动了,金色纹路在胸口发光,像一条蛇在翻身。他咬牙,引着力去压,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把毒根缠住,按住,压住。
疼。
有刀在割,有针在扎,有火在烧。
他等了一刻钟,毒根安静了,才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暗道尽头,一块平地。
平地不大,十丈见方,石头是黑的,但比外面的光滑,像雕刻师精心打磨过。平地中间有一口井,井口是圆的,直径三尺,井壁刻着符文,和万毒谷黑井的符文一个风格。
萧战走近,低头看。井里没水,没光,没声音,深不见底。他扔了一块石头下去,等了很久,没听到回响。
他转身,准备离开。
平地边缘站着三个人,穿黑袍,脸藏在兜帽里。什么时候来的,没声音,没气息,没动静。
石头里长出来的,从地里冒出来的,从空气里凝出来的。
萧战?中间那人问,声音沙哑,砂纸磨木头。
萧战没回答,手握。
剑身在鞘里震颤,是警告,野兽闻到了危险一般的警觉。
把雪蟒鳞片交出来。那人说,我们谷主说了,鳞片是我们的,你拿了,就得还。
不还。萧战说。
那人笑了,笑声很难听,破锣似的,铁片刮石头。
他挥挥手,左右两人动了。
速度很快,比张翠花的追风步还快。敌人手里没武器,但指甲很长,黑色的,涂了毒。指甲划破空气,发出尖啸,鬼哭狼嚎。
萧战举剑,催动。
凉和热在体内转,金和黑在绕,力量涌到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低鸣,野兽醒了。
一剑挥出。
剑风落在左边那人身上,没断,没裂,没响。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胸口,没伤口,没血,没感觉。
他笑了,嘴角刚咧开,三息之后,胸口出现了一个洞,从内往外烂,皮肤、肌肉、骨头,全在风化,在碎裂,在变成粉末。
十息之后,他变成了一堆灰,衣服落在地上,空荡荡的,像一个人刚脱下来的皮。
右边那人愣了,转身就跑,步子很大,袍子带起一阵风。
萧战没追,他感觉胸口一疼,毒根在动。金色纹路在发光,在发热,在往心脏钻。刚才那一剑,力催动太猛,毒根被激活了,如一条蛇被吵醒了,在翻身,在吐信。
他咬牙,引着力去压,去磨,去融。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把毒根缠住,按住,压住。
疼。
他跪在地上,喘气,额头冒汗,脸色发白。中间那人看着同伴变成灰,又看着萧战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走了。
他没把握,萧战的剑太邪门,毒根的发作太吓人。
萧战等那人走远,才站起来。胸口还在疼,但毒根被压回去了,金色纹路暗了下去,一条蛇又睡着了。
他收起,继续上山。
七叶灵芝长在悬崖中间,一根石缝里。
萧战站在崖顶,往下看。崖壁垂直,石头是黑的,长满了苔藓,滑。往下看,深不见底,雾很浓,不知道下面是什么。那雾不是白的,是绿的,和万毒谷的烟一个色,毒瘴。
他找了一根藤,绑在腰上,另一端绑在崖顶的树上。树很老,根扎得很深,能承受他的重量。他拽了拽,藤子绷紧,树没动。
他顺着崖壁往下爬,手抓石头,脚踩苔藓,一步一步往下挪。苔藓很滑,他摔了两次,藤子勒住腰,疼,但没掉下去。第三次,他学乖了,手抠石缝,脚踩凸起,不碰苔藓。
下到三十丈,看见了。石缝里长着一株灵芝,七片叶子,每片叶子有七个齿,金光闪闪。那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灵芝自己发的光,说明年份够了,药效足了。
他伸手去摘。
手指碰到灵芝的瞬间,石缝动了确切地说石缝里的东西动了。一条蛇,黑色的,和石头一个色,盘在灵芝下面,被惊醒了,抬头,张嘴,咬向萧战。
萧战缩手,蛇咬空了,但毒液喷出来,落在手背上,一阵灼烧感,火烫了似的。他甩手,毒液甩掉,但手背已经红了,肿了。
蛇又张嘴,他催动,一剑刺出。
剑尖穿透蛇头,钉在石缝里,蛇身扭动,扭了三下,不动了。血是黑的,流出来,被石头吸了,没往下滴。
他拔剑,摘灵芝,收进储物袋。手背还在肿,还在疼,他引着力往手背走,凉和热在转,金和黑在绕,毒液被磨掉了,被融掉了,被化掉了。
手背恢复了,但毒根又动了。金色纹路在发光,在发热,在往心脏钻。刚才那一剑,又催动太猛,毒根又被激活了。
他咬牙,压着,磨着,融着。等毒根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上爬。
爬到崖顶,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地上,喘气,看星星。星星很多,很密。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睡了。
第二天,采齐三株灵芝,下山。
走到山脚下,又遇伏击。
这次五个人,全是万毒谷的,穿黑袍,脸藏在兜帽里。领头的是个女人,声音尖细,和张翠花一个调调,但更低,更沉,更毒。
萧战,她说,谷主说了,鳞片不交,人就留下。
萧战没说话,手握。
五个人同时动了,速度更快,指甲更长,毒更浓。萧战举剑,催动,一剑挥出,剑风落在左边那人身上,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胸口,没伤口。
三息之后,胸口烂了,从内往外,皮肤、肌肉、骨头,全在风化。十息之后,一堆灰。
但另外四人没愣,继续冲。萧战再挥一剑,又一人变成灰。再挥一剑,第三人变成灰。
三剑之后,他感觉胸口剧痛,毒根彻底醒了,金色纹路在全身蔓延,一张网在收紧,一条蛇在盘绕,一把刀在割肉。
他跪在地上,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嘴角溢血,血是黑的,带金色,毒血。
剩下两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看着同伴变成灰,又看着萧战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走了。
和上次一样,没把握,剑太邪门,毒根太吓人。
萧战等他们走远,才站起来。
胸口疼得厉害,毒根在全身游走,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手臂,到脖子,到脸。他感觉眼睛在发热,视线在模糊,有人在他眼睛里灌了铅。
他引着力去压,但压不住。
四股力量融成的力,在毒根面前,还是太弱。一杯水浇一盆火,浇不灭,只能让火更旺。
他想起苏长老给的解药,那颗漆黑的丹药,鸽子蛋大小。于是他掏出来,吞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凉气从丹田升起,往全身走。所过之处,金色纹路在退,在暗,在睡。毒根被压回去了,一条蛇被冻住了,冬眠了。
他喘气,坐地上,等了半个时辰,才站起来。
三株灵芝还在储物袋里,完好无损。他收好,拖着步子,往回走。
走了三天,回到伏虎宗。
刘长老在丹房等他,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毒根发作了。萧战说,把灵芝扔桌上。
刘长老拿起灵芝,检查了一遍,点头:品相不错,任务完成。他顿了顿,玄阳子要见你,现在。
萧战没说话,朝宗门大殿走去。
玄阳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他看见萧战,眼神动了一下,如看一件东西,压根不是看人。
黑风岭的事,我知道了。玄阳子说,万毒谷的人,是你杀的?
用的什么功法?
引功。萧战说,我自创的。
玄阳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上摩挲,摩挲了很久,在做决定。
毒根发作了?他问。
发作了。萧战说,用了苏长老的解药,压回去了。
玄阳子点头,放下茶杯:引功很强,但催动一次,毒根就醒一次。你用三次,毒根就醒三次。用十次,毒根就彻底醒了,到时候,解药也压不住。
萧战没说话,他等着。
两个选择。玄阳子说,一,停用引功,慢慢养,等修为涨了,毒根自然弱了。二,继续用,毒根彻底醒了,死。
萧战开口:有第三个选择吗?
玄阳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说,找到真正的龙血,彻底解毒。但龙血在仙界,你上不去。或者,找到烈焰雪蟒,让它再给你一片鳞,鳞片能压制毒根,但是估计有难度。
萧战攥紧拳头。
其实还有第四个选择。玄阳子说,声音低了下去,去万毒谷,找到黑井,下去,找到毒龙的真身,取它的血。毒龙和雪蟒,相生相克,龙血能解毒,或许也能致命。赌一把,活,或者死。
萧战抬头:你让我去万毒谷?
我不让你去。玄阳子说,你自己选。去,或者不去,都是你的命。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已经凉了。
萧战转身,走了。
回到石屋,他躺下,看着屋顶的石板,石板上有裂缝,上次修炼时震出来的。
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河,一张张网,一条条蛇。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萧靖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玉简,看着他笑。笑得很温润,很通透,很平静。
战儿,萧靖说,别怕。毒根是麻烦,也是机缘。引功是功法,也是钥匙。钥匙对了,门就开了。门开了,路就有了。路有了,走就是了。
萧战醒来,天亮了。
他坐起来,感受体内的力,在流转,在绕,在磨。毒根还在,力也在,两股力量在共存,在对抗,在平衡。
他站起来,握紧。
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毒根要解,修为要涨,真相总会要来。万毒谷要去,黑井要下,毒龙要面对。
势在必行。
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一张网在收紧。
他去找玄阳子。
我去。
玄阳子没抬头,手里端着一杯茶,想好了?
想好了。
活的几率,一成。死的几率,九成。
一成够了。
玄阳子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他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扔过来。
调动令。可以带三个人,宗门里外的,随你挑。
萧战接住,收好。
他挑了三个:李长风、李青岚、赵猛。
李长风是青云宗的,玄阳子说可以,两宗门有协议,联合行动。李青岚是伏虎宗的,熟悉地形,熟悉阵法。赵猛是金丹后期,战力最强,刚出关,境界稳定。
三个人,加上萧战,四个。
走了五天,到万毒谷。
毒气比上次浓,沼泽里的泡冒得更多,毒虫比上次密。苏长老在谷口等他们,红袍一团火,手里丹炉冒着青烟。
我带队。她说,黑井我下去过,知道路。
萧战没说话,跟着走。
毒龙沼的毒虫被苏长老的青烟驱散,但驱散不了全部,漏网的几只扑向赵猛,被他一拳轰碎,绿色的血溅在袍子上,烧出几个洞。
这玩意儿赵猛骂了一句,比上次还凶。
走到黑井边,井口的绿烟比以前浓,一锅油在烧。井壁上的符文亮着,但比以前暗,灯快尽了。
苏长老第一个跳下去,红袍在绿烟中飘,一团火在风里烧。
萧战第二个跳,李长风第三个,李青岚第四个,赵猛第五个。
下坠了很久,重力在变化,往四周推,往中间挤。萧战催动,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抵消毒龙渊的异常重力。
落地,实地。
眼前变了。
上次的骨架没了,是完整的毒龙。
黑色的鳞片,绿色的火焰,眼睛两个灯笼,泛着绿光。身体盘绕在井底,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海。
毒龙没死。
上次骨架是蜕皮,假象罢了,真身藏得更深。
你们……毒龙开口,声音从骨头里震出来,闷雷在地下滚,来了。
苏长老脸色变了,丹炉里的青烟乱了,一团火被风吹了。
不可能啊她说,上次明明是骨架……
上次是蜕皮。毒龙说,你们杀了蜕皮,以为杀了我。蠢货一群。
它张开嘴,绿色的火焰在喉咙里聚集,一团火在酝酿,一锅汤在煮。
萧战举剑,催动。李长风拔剑,流云十三式展开。赵猛握拳,裂石拳催动。李青岚布阵,追风步踏出。
四个人,四种力量,四个方向。
毒龙喷出火焰,绿色的,铺天盖地。萧战举剑格挡,催动,剑风形成一面盾,火焰被挡在外面,但盾在融化,在变薄,在变脆。
引功不行萧战咬牙,毒龙的力量比上次强十倍不止
他感觉毒根在动,金色纹路在发光,在发热。毒龙的火焰里有毒,和他体内的毒根共鸣,如两条蛇在呼应,两把刀在互砍。
胸口疼,刀在割,针在扎,火在烧。
他跪在地上,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嘴角溢血,血是黑的,带金色,毒血。
李长风的剑被火焰烧断了,青锋剑断成三截,三根筷子一般。他本人被火焰扫中,白袍着了火,绿色的火,烧得他满地打滚,惨叫。
赵猛的裂石拳轰在毒龙身上,轰在一座山上,拳头碎了,骨头裂了,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井壁上,石头碎了,他也碎了。
李青岚的阵法被火焰破了,追风步踏到一半,被火焰追上,白袍烧了,头发烧了,脸黑了,倒在地上,不动。
四个人,全倒了。
毒龙转过头,看着萧战,眼睛两个灯笼,泛着绿光。
你小子它说,体内有我的毒。毒根,是我种的。你来了,正好,我把根收回来。
它张开嘴,一股吸力从嘴里涌出,漩涡,黑洞,一张嘴在吸气。萧战感觉体内的毒根在动,金色纹路往胸口汇聚,一条条蛇往洞里钻,一条条河往海里流。
毒根要被吸走了。
但吸走的不止是毒根,是他的命。毒根和经脉长在一起了,根走了,经脉就断了,人就死了。
萧战咬牙,引着去对抗。
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想把毒根缠住,按住,压住。
压不住。
毒龙的力量太强,如一座山在压,一片海在淹,一颗星球在挤。
他感觉意识在模糊,视线在变暗,有人在吹灭他脑子里的灯。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啸。
蟒啸。
风在峡谷里吹,水在瀑布里落,雪在山峰上崩。
绿色的火焰被吹散了,一阵风吹过蜡烛,歪了,灭了,散了。
毒龙转过头,看着洞口,眼睛里的绿光在萎缩,在暗淡,在恐惧。
不——它说,不可能……你怎么又来了——
雪蟒从洞口游出来,白色的身体,红色的火焰,银色的鳞片。身形比上次更大,几十丈,几百丈,看不清全貌。
眼睛两个灯笼,银色的,瞳孔是竖的。
它看着毒龙,又看着萧战,眼神复杂,审视,好奇,终于认出。
然后,它动了。
尾巴一甩,抽在毒龙身上,黑色的鳞片飞了,绿色的火焰灭了,毒龙发出一声哀鸣,如一条狗在求饶,一只鸡在叫,一条虫在扭。
它转身,跑了,朝井壁上的洞钻进去,骨头在碰撞,咔咔响,绿色的火焰在洞里闪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雪蟒没追,它转过头,看着萧战。
萧战躺在地上,胸口疼,经脉断了好几根,毒根在躁动,金色纹路在全身蔓延。他看着雪蟒,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的。
雪蟒低下头,鼻子凑近他,闻了闻。鼻息很热,带着火焰的温度,但不伤他,一团火在烤,似乎烤的是别人。
它张开嘴,一颗东西从嘴里掉出来,落在他胸口。
一颗珠子。
银色的,雪蟒的鳞片,雪蟒的眼睛,雪蟒的心脏。珠子入手冰凉,但很快变暖,被体温焐热,被心跳带动。
吞下去。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剑仙,萧靖,雪蟒。直接在他脑子里说话,有人把念头塞进来。
萧战吞下去。
珠子入腹,一股凉气从丹田升起,往全身走。所过之处,金色纹路在退,在暗,在睡。毒根被压回去了,压,融,化,解。
毒根在融化,冰遇到了火,雪遇到了太阳,毒遇到了解药。
萧战感觉经脉在修复,断了的接上了,裂了的愈合了,伤了的恢复了。他站起来,握紧,剑身震颤,野兽在呼吸。
雪蟒看着他,眼神复杂,审视,好奇,认出,告别。
然后,它转身,朝洞口游去,白色的身体,红色的火焰,银色的鳞片,消失在黑暗中,一场梦醒了,一首歌完了,一本书合上了。
地上散落着鳞片,银色的,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鳞片没有组合成门,没有传送,没有幻境。只是散落在地上,星星落在河里,月亮照在雪地上。
萧战弯腰,捡起一片,入手冰凉,变暖,呼吸。
他收好鳞片,转身看其他人。
李长风躺在地上,白袍烧了,胸口有伤,但还在呼吸。赵猛靠在井壁上,拳头碎了,骨头裂了,但还在喘气。李青岚倒在地上,脸黑了,头发烧了,但心跳还在。
苏长老站在一旁,红袍破了,丹炉裂了,但人没事。她看着萧战,看着雪蟒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你……她说,到底是什么人?
萧战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经脉在皮肤下发光,金色的,但比以前淡了,油灯快尽了,蜡烛快烧完了。毒根在融,在化,在解,但还没解完,还剩一点,一根刺扎在肉里,一颗石子硌在鞋里。
他握紧,朝毒龙逃跑的方向走去。
还没完。他说,毒龙跑了,但毒血还在。取了血,才能彻底解。
他迈步,朝洞里走去。
李长风爬起来,跟上。赵猛撑着墙,跟上。李青岚睁开眼,跟上。
苏长老收起丹炉,也跟上。
五个人,朝黑暗走去。
萧战走在最前,握在手里,剑身震颤。洞穴很窄,刚够一人弯腰通过,石壁湿滑,绿色的黏液从头顶滴落,落在地上,冒起白烟。
李长风跟在后面,白袍破了,胸口有伤,但还能走。赵猛扶着墙,拳头碎了,骨头裂了,但脚步没停。李青岚脸还黑着,头发烧焦了,但眼神清醒。苏长老断后,丹炉裂了,但手里捏着几颗丹药,随时准备。
走了百步,洞穴变宽,能直起腰了。空气变了,硫磺味淡了,多了一股腥甜味,血的味道。
近了。苏长老说。
萧战点头,握紧。
又走了五十步,地面忽然塌陷。
萧战反应快,纵身跃起,抓住洞顶一块凸起的石头。其他人也各自施展身法,李长风踏墙,赵猛撑地,李青岚旋身,苏长老抛出丹药,丹药炸开,形成一股气流,托住她下坠的身体。
塌陷的地面下,是一池绿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泡,毒气蒸腾。
毒龙涎。苏长老说,沾一点,皮肉烂穿。
萧战荡过去,落地,继续走。其他人跟上,绕过毒池。
走了十步,洞穴两侧忽然喷出绿色的雾。雾很浓,三步外看不见人。雾里有东西在爬,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毒虫。
萧战催动,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力量涌出,形成一股气流,把雾吹散。虫群被气流卷走,撞在石壁上,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喊。
五人冲过毒雾区,每个人都吸了几口毒气,喉咙发痒,肺里火烧。苏长老掏出解毒丹,每人一颗,含在舌底。
洞穴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中央,毒龙盘着,黑色的鳞片,绿色的火焰,眼睛两个灯笼,泛着绿光。它受伤了,尾巴缺了一块,鳞片掉了几片,绿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滴在地上,石头被腐蚀出一个个坑。
你们……它开口,声音虚弱,但恨意浓,追来了。
萧战没说话,举剑。
毒龙张嘴,喷出火焰,但火焰比上次弱,绿色的,范围小了,温度低了。
萧战举剑格挡,催动,剑风形成盾,火焰被挡在外面,盾没融化。
它伤了。李长风说,雪蟒那一尾巴,打掉了它三成修为。
一起上。赵猛喊,独臂握拳,裂石拳催动,轰向毒龙腹部。
毒龙扭身,尾巴扫过来,赵猛被扫中,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头裂了,他吐了一口血,但没倒下。
李青岚布阵,追风步踏出,在毒龙周围游走,寻找破绽。她手里捏着一把短剑,剑身涂了苏长老给的毒药,专门克制龙鳞。
苏长老抛出丹药,丹药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团青烟,罩住毒龙头部。毒龙吸入青烟,咳嗽,喷嚏不停,火焰喷偏了,烧在石壁上,石头变黑。
萧战抓住机会,催动,一剑刺出。
剑风落在毒龙胸口,没断,没裂,没响。毒龙愣了一下,低头看胸口,没伤口。
三息之后,胸口出现了一个白痕。十息之后,白痕变成了裂缝。三十息之后,鳞片碎了,绿色的血渗出来。
引功……毒龙怒吼,你竟然……
萧战没收剑,继续催动,力量源源不断涌出,凉和热在转,金和黑在绕,雪蟒珠的凉意在丹田扩散,压制着毒根的躁动。
毒龙胸口烂了,从内往外,鳞片、皮肉、骨头,全在风化,在碎裂,在变成粉末。
但它没死,还在扭,还在挣,还在喷火。
取血!苏长老大喊,它心脏位置的龙血,最纯,能解毒!
萧战纵身跃起,踩着毒龙的鳞片,往上跑。毒龙扭动,想把他甩下去,但萧战催动,力量从脚底涌出,钉在鳞片上,钉子钉进木头,纹丝不动。
他跑到毒龙胸口,那里有一个洞,磨出来的,绿色的血在渗。他举起,一剑刺入,再拔出,带出一股血柱。
绿色的血,但中心有一丝金色,龙血的真髓。
萧战张嘴,接住那股血,吞下去。
血入腹,一股热流从丹田炸开,往全身涌。所过之处,金色纹路在退,在暗,在消。毒根在融,在化,在解。雪蟒珠的凉意和龙血的热意混在一起,凉热交加,冰火两重,经脉在扩张,在收缩,在重组。
他感觉丹田在变化,灵力在汇聚,在压缩,在质变。
但境界没涨,还是炼气六层。
毒根彻底解了,金色纹路消失了,经脉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比以前粗,比以前韧,比以前硬。龙血和雪蟒珠的力量残留在体内,和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平衡。
毒龙哀鸣一声,身体瘫软下去,绿色的火焰灭了,眼睛两个灯笼,暗了,熄了。
它死了。
萧战从毒龙身上跳下来,落地,站稳。他感觉身体很轻,又很重,灵力没多,但每一滴都变了,带着龙血的霸道,雪蟒的清凉,的圆融。
李长风走过来,白袍破了,胸口有伤,但眼神亮:毒根解了?
解了。
境界?
没涨。萧战说,还是炼气六层。
李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哭似的:你他妈,真是个怪胎。
赵猛扶着墙走过来,拳头还在疼,但骨头在缓慢愈合:回去了,喝酒,我请。
李青岚脸还黑着,头发烧焦了,但嘴角弯了一下:算我一个。
苏长老收起丹炉,裂了,但还能用。
她看着萧战,眼神复杂。
不知道此刻她在想些什么。
龙血入体,雪蟒珠残留,引功圆融。她说,你现在,战力比筑基期强,比金丹期稍弱,但潜力么她顿了顿,潜力我看不透。
萧战没说话,收好,朝洞口走去。
五个人,原路返回。洞穴里的毒雾散了,毒池干了,陷阱废了。毒龙死了,洞穴在崩塌,石头在掉,地面在裂。
他们跑,冲出洞穴,冲进黑井,冲上石阶,冲出大树。
阳光照下来,刺眼,萧战眯了眯眼睛。万毒谷的空气还是甜的,腐臭的甜,但毒瘴淡了,毒虫少了,毒龙死了,万毒谷的根基动摇了。
就此别过。李长风说,青云宗还有事,我得回去汇报。
萧战点头。
李长风转身走了,白袍在风中飘,一片云。
赵猛拍拍萧战肩膀:回去喝酒,别忘了。
忘不了。
李青岚没说话,扔过来一个小包袱,转身走了。包袱里是伤药,还有一张新的地图,黑风岭的,但多了几条线,她新画的。
苏长老最后走,红袍破了,丹炉裂了,但腰杆挺直。她走到萧战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漆黑的,鸽子蛋大小。
最后一颗解药。她说,毒根解了,用不上了。留着,防身。
萧战接过,收好。
苏长老转身,朝谷口走去,红袍一团火,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格外扎眼。
萧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腰间挂着木牌,储物袋里有雪蟒鳞片、蓝宝石、玉简、龙血残留的力。
他一个人,朝伏虎宗走去。
萧战感觉此刻心脉被一股神奇力量牢牢护住,如小说中的主角得到的逆天法宝灵魂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