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一个人走,手里握着,腰间挂着木牌。路是熟的,从万毒谷到伏虎宗,五天路程,他门清。
第三天,到了一个三岔口。左边是原路,右边是没走过的新路。新路没走过,但风景好,山青水绿,鸟语花香。萧战本来要走左边,但脚情不自禁自己拐了,拐到右边。
似乎无形之中有一股强大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他皱眉,想退回来,但退不了。身后雾起了,浓得看不见路。
只能往前走。
路越走越宽,风景越来越好。山很高,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部分阳光照,暗的部分影子盖。水很清,一半热一半凉,热的部分冒泡,凉的部分结冰。草很绿,一半开花一半结果,花的部分红,果的部分黄。
萧战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他催动,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感受周围的气息。
气息很乱。
他继续走。
走到一片平地,平地中间有一棵树,树很大,树冠遮了半边天。树下有一把交椅,木头做的,很旧,但结实,扶手磨得发亮。
萧战坐下,想歇歇。刚坐下,眼皮就沉,睁不开,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交椅上,但交椅变了,变得很大,很宽,很高,一座山,一座城,一座宫殿。交椅上有花纹,五彩斑斓,龙飞凤舞,麒麟踏云,凤凰涅盘。
蝴蝶来了。
很多蝴蝶,五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蝴蝶聚成人形,有头,有身,有手,有脚,有翅膀。蝴蝶仙子,抬着交椅,翩翩起舞。
交椅上的萧战,正襟危坐,腰杆挺直,肩膀平,头微抬,眼微闭。面前跪着一群人,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伏虎宗的,有青云宗的,有万毒谷的,有其他宗门的。全跪着,头磕地,喊:
盟主万岁!
萧战睁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一股傲气,往上涌,往外冒,往天上冲。他抬手,众人抬头。他挥手,众人起身。他指东,众人奔东。他指西,众人奔西。
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武林至尊,唯我独尊。
他笑了,嘴角弯了,眼睛眯了,气顺了,心满了。
然后,有人动了。
从跪着的人群里,站起来一个人。穿黑袍,脸藏在兜帽里。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看着萧战,仰望着,崇拜着,恐惧着。
黑袍人走到交椅前,站定。
萧战低头看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嘴张不开,舌动不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黑袍人抬脚,一脚踹在萧战胸口。
萧战飞出去,从交椅上摔下来,滚了三圈,趴在地上。胸口疼,骨头断了,气断了,血涌上来,从嘴里喷出。
黑袍人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剑,剑身漆黑,和一样,但更长,更宽,更沉。他举剑,往下刺,刺穿萧战胸膛,从后背透出。
萧战感觉五脏六腑在翻,在滚,在绞。心被刺穿了,肺被刺穿了,肝被刺穿了,脾被刺穿了,肾被刺穿了。血从伤口涌出,从嘴里涌出,从鼻子里涌出,从眼睛里涌出。
他伸手,想抓黑袍人的脸,抓不到。他想喊,喊不出。他想动,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黑袍人拔剑,看着血喷出来,看着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在消散,在灭亡。
他不甘心。
眼睛闭上了。
昏昏沉沉,很久。
萧战睁开眼睛。
眼前是石屋的屋顶,石板,裂缝,月光。他躺在石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是灰的,旧的,但干净。
他回来了。
伏虎宗。石屋。自己的床。
他坐起来,胸口疼,但一摸,没伤口,没血,没剑。衣服完好,皮肤完好,骨头完好。
梦?
他低头看手,手在抖,抖得厉害,停不下来。他握紧拳头,抖得更厉害。
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
交椅,蝴蝶仙子,跪拜的人群,黑袍人,一脚,一剑,死亡。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觉,每一次心跳,都记得。
但那是梦。
他下床,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照进来,很亮,很白,很清。门外站着一个人,赵小虎,举着木牌,嗓子喊劈了,但还在喊:萧师兄!你醒了!
萧战看着他,没说话。
你睡了三天!赵小虎说,刘长老说你回来了,倒在宗门口,昏迷不醒,把你抬回来的。你……你没事吧?
萧战摇头,又点头。他迈步,走出石屋。
然后,他看见了。
蝴蝶。
一群蝴蝶,五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围绕着他,翩翩起舞,翅膀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风吹过树叶,雨落在地上,雪落在山上。
和梦里一样。
萧战愣了,伸手,一只蝴蝶落在他手指上,翅膀一张一合,五彩斑斓。他凑近看,蝴蝶的眼睛,两个黑点,看着他,审视着,好奇着,似乎认出了什么。
这……赵小虎也愣了,这蝴蝶哪来的?我守了你三天,没见过蝴蝶啊?
萧战没说话,他看着蝴蝶,看着五彩斑斓的翅膀,看着两个黑点的眼睛。
梦里的蝴蝶仙子,抬着交椅,翩翩起舞。
梦里的黑袍人,一脚踹倒,一剑刺穿。
梦里的死亡,不甘心,闭上了眼睛。
现实里的蝴蝶,围绕着他,翩翩起舞。
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哪一个是实?
他握紧拳头,蝴蝶被惊飞了,翅膀扇动,五彩斑斓,消失在月光里。
但还有一只,落在他肩上,翅膀一张一合,两个黑点的眼睛,看着他。
萧战转头,看着那只蝴蝶,很久没动。
中午时分萧战去找玄阳子。
玄阳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最终没喝,搁在扶手上。他看见萧战,眼神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万毒谷的事,我知道了。毒龙死了,毒根解了,你做的不错。
萧战没说话,他等着。
但……玄阳子顿了顿,你回来的路,走了三天?
五天。萧战说,三天走路,两天睡觉。
睡在哪?
岔路口。一片平地,一棵大树,一把交椅。
玄阳子的眼神变了。
你进了蝴蝶谷。他说。
蝴蝶谷?
伏虎宗高等级的禁地之一。玄阳子说,三百年前,剑仙大能闭关之地。大能飞升后,留下一道残念,化形为蝴蝶,守护谷中。入谷者,必做梦,美梦,噩梦,生死梦。梦醒者,生。梦死者,亡。你梦到了什么?
萧战沉默。
武林至尊,号令天下。他说,然后,被人一脚踹倒,一剑刺穿,死了。
玄阳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死了。他说,但没死透。残念它放你回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玄阳子说,残念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也许它看中了你,也许它讨厌你,也许它……他顿了顿,也许它在等你再去。
萧战攥紧拳头,目眦欲裂。
肩上的蝴蝶还在,翅膀一张一合,两个黑点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