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回到石屋,肩上的蝴蝶还在。
翅膀一张一合,两个黑点的眼睛,看着他。他不看蝴蝶,蝴蝶看他。他睡觉,蝴蝶停在床头。他吃饭,蝴蝶停在碗边。他打坐,蝴蝶停在膝盖上。
赵小虎来看他,看见蝴蝶,愣了:萧师兄,这蝴蝶怎么……
不知道哪来的。
它跟着你三天了。赵小虎说,你走到哪,它跟到哪。我试了赶它,赶不走。用扇子扇,扇不走。用火烧,烧不着。它好像……
别管了。
赵小虎走了,举着木牌,嗓子喊劈了。
萧战盯着蝴蝶,两个黑点的眼睛,也盯着他。
他催动,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力量涌出,想把蝴蝶震开。蝴蝶翅膀扇了一下,力量被吸收了,没了,散了。
他再催,再吸,再散。
蝴蝶不动,眼睛直直看着他。
萧战去找周长老。
周长老在典籍房,手里攥着半卷泛黄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看见萧战,推了推眼镜,又看见蝴蝶,眼镜足足推了三次。
蝴蝶谷的残念。他说,跟出来了。
怎么摆脱?
摆脱不了。周长老说,残念选中的人,跟到死,或者跟到再入谷。
再入谷?
再入谷,再做梦,再生死。周长老说,第一次梦醒,残念放你回来,是试探。第二次入谷,才是正考。考过了,得传承。考不过,真死。
萧战沉默。
三百年来,周长老说,入谷者一百三十七人,梦醒者十二人,再入谷者三人,考过者么他顿了顿,零人。
零人?
零人。周长老说,三个再入谷的,全死了。死在梦里,死在交椅上,死在黑袍人剑下。尸体在谷里,化成蝴蝶,和残念一起,守护谷中。
萧战攥紧拳头,脸色铁青。
肩上的蝴蝶翅膀一张一合,两个黑点的眼睛,一如既往看着他。
萧战回到石屋,静静打坐。
他感受体内的力量。
龙血,霸道,热,往全身涌。雪蟒珠,清凉,凉,往丹田聚。,圆融,转,绕,磨,把两股力量混在一起,平衡,共存。
但蝴蝶来了之后,平衡变了。
龙血在躁动,雪蟒珠在收缩,在乱转。三种力量,原本和谐,现在打架,互相撕咬,互相咆哮。
他想起周长老的话,残念选中的人,跟到死。
选中?为什么选中他?
他体内有龙血,有雪蟒珠,有,有剑仙传承的蓝宝石。四种力量,四种来源,四种方向。残念是剑仙大能留下的,剑仙和蓝宝石里的剑仙,是不是同一个?
他掏出蓝宝石,贴在胸口。蓝宝石发凉,和雪蟒珠一个温度,和残念一个气息。
他明白了。
残念和蓝宝石,同源。都是剑仙大能的力量,一个在谷里,一个在石里。他体内有蓝宝石的封印,有剑仙的传承,所以残念感应到了,选中了他,要跟到他,要考他,要传他。
或者,要杀他。
萧战站起来,收好蓝宝石,握紧,朝门外走去。
肩上的蝴蝶翅膀一张一合,两个黑点的眼睛,看着他。他迈步,蝴蝶飞起,跟在后面,翅膀扇动,沙沙响。
他走到三岔口,右边的新路还在,雾散了,路清了,风景依旧。山一半亮一半暗,水一半热一半凉,草一半开花一半结果。
他继续走,走到平地,大树还在,交椅还在,但交椅变了,变新了,变大了,变华丽了。扶手上的花纹,如龙飞凤舞,麒麟踏云,凤凰涅盘。
蝴蝶来了。
一群蝴蝶,五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围绕着他,翩翩起舞,翅膀扇动,沙沙响。和上次一样,和梦里一样,和现实一样。
萧战坐下,交椅上,正襟危坐。
眼皮沉了,睁不开,睡着了。
梦里,交椅很大,很宽,很高,一座山,一座城,一座宫殿。面前跪着一群人,黑压压一片,数不清。全跪着,头磕地,喊:
盟主万岁!
萧战睁眼,看着这一切。他没笑,没气,没涌。他抬手,众人抬头。他挥手,众人起身。他指东,众人奔东。他指西,众人奔西。
和上次一样。
然后,黑袍人动了。
从跪着的人群里,站起来,走到交椅前,站定。和上次一样,穿黑袍,脸藏在兜帽里。
萧战低头看他,这次,他说话了:
你是谁?
黑袍人没回答,抬脚,一脚踹过来。
萧战催动,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力量涌出,形成一面盾,挡在胸口。脚踹在盾上,盾没碎,脚被弹开,黑袍人退了一步。
黑袍人愣了。
萧战站起来,从交椅上跳下来,落地,站稳。他握紧拳头,在体内转,龙血在涌,雪蟒珠在凉,蓝宝石在震。
再来。
黑袍人挥剑,剑身漆黑,和一样,但更长,更宽,更沉。剑风呼啸,朝萧战头顶劈来。
萧战举拳,轰向剑身。拳剑相交,发出巨响,两座山撞在一起。黑袍人退了三步,萧战退了一步。
你变了。黑袍人说,声音沙哑,砂纸磨木头。
我没变。萧战说,是你在变。
黑袍人再挥剑,萧战再举拳。拳来剑往,剑往拳来,打了三十招,黑袍人没占到便宜,萧战也没占到便宜。
然后,萧战催动,全力涌出,一拳轰在黑袍人胸口。黑袍人飞出去,滚了三圈,趴在地上,黑袍破了,兜帽掉了,脸露出来。
萧战愣了。
脸是他的脸。萧靖的脸。玄阳子的脸。李长风的脸。赵猛的脸。所有人的脸,混在一起,变来变去,最后定在一张脸上。
他自己的脸。
黑袍人是他自己。
萧战看着那张脸,很久没动。
黑袍人笑了,嘴角弯了,眼睛眯了,气顺了,心满意足了。和梦里的他一样,和武林至尊的他一样,和号令天下的他一样。
你杀了你自己。黑袍人说,或者,你自己杀了你自己。
他说完,消失了。
雾散了,云飘了,梦醒了。
萧战睁开眼睛。
还在交椅上,但交椅变了,变旧了,变小了,变朴素了。扶手上的花纹没了,龙飞凤舞没了,麒麟踏云没了,凤凰涅盘没了。
蝴蝶还在,围绕着他,翩翩起舞。但数量少了,颜色淡了,翅膀扇动的声音轻了。
肩上的蝴蝶飞过来,落在他手指上,翅膀一张一合,两个黑点的眼睛,直愣愣看着他。
然后,蝴蝶说话了:
考过了。
声音很老,很沉,石头在磨,山在动。和剑仙的声音一样。
传承给你。蝴蝶说,但修为太低,炼气六层,解不开。等你筑基,等你金丹,等你元婴境界。你每提升一个大境界,就能解开一层封印。和蓝宝石一样,和剑心一样,和引功一样。
萧战没说话,他等着。
还有,蝴蝶说,残念散了,蝴蝶没了。以后,你不会再做这个梦。但你会做别的梦,更大的梦,更真的梦,更生死的梦。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蝴蝶飞走了。
一群蝴蝶,五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飞走了,消失在月光里,消失在空气中,消失在梦里。
萧战坐在交椅上,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经脉在皮肤下发光,金色的,但比以前淡了。龙血还在,雪蟒珠还在,还在,蓝宝石还在。但多了一股力量,新的,圆融的,完整的。
剑仙残念的传承。
萧战从蝴蝶谷出来,走了百步,身体忽然感觉哪里变了。
脚不听使唤,自己往前走。手不听使唤,自己摆动。头不听使唤,自己转向。整个人成了一具木偶,线在别人手里,被别人拉着,推着,扯着。
他催动,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想把控制权夺回来。但也失控了,在体内乱转,乱绕,乱磨,不听指挥。
他张嘴,想喊,喊不出。舌头打了结,喉咙堵了石头,声音卡在脖子里。
眼前景物在变,树在退,山在移,水在流。速度快到一步跨出百步掠过,千步闪过。风在耳边呼啸,刮脸,刮耳,刮脑子。
然后,停了。
身体一轻,控制权终于回来了。
脚能动了,手能摆了,头能转了。他站稳,喘气,看四周。
眼前是一个洞。
很大,大到看不见顶,也看不见边。抬头,黑漆漆的,光透不下来。左右,黑漆漆的,壁摸不着。前后,黑漆漆的,路望不到头。
但洞里有光。
光从哪来?不知道。无处不在,又无处在。亮,但不刺眼。清,但不寒冷。暖,但不燥热。
萧战迈步,往前走。脚踩在地上,地是石的,平的,硬的。每一步都有回响,咚,咚,咚,心跳,鼓点,有人在敲。
走了百步,眼前出现一块牌子。
牌子挂在半空,没绳子,没柱子,就悬着,飘着,定着。牌子是木的,但发光,金色的光,从字里透出来,从边里渗出来。
字刻在上面,清清楚楚,金光闪闪:
斗战试炼殿
五个字,每个字一人高,一笔一划,力透木背。
萧战凑近看,字在动,笔画在扭,如蛇在爬,河在流,人在舞。
他退后三步,字不动了,定住了,稳住了。
斗战试炼殿他念出声,声音在洞里回荡,传出去,弹回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牌子下面,突兀地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石的,和洞壁一个色,刚才没有,现在有了。门开了,缝很窄,刚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里没光,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萧战没犹豫,迈步进去。
身体又失控了。
脚自己走,手自己摆,头自己转。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方向,有目的,有终点。他在走一条固定的路,石阶,往下,很深,很陡,很黑。
走了很久,可能一百步,可能一千步,可能一万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方向。只有脚步声,咚,咚,咚,心跳,鼓点,敲。
然后,亮了。
眼前出现一个殿。
殿很大,和洞一样大,大到看不见顶,看不见边。殿里有柱子,石柱,一人粗,十人高,上面刻着符文,和万毒谷黑井的符文一个风格,但更大,更密,更亮。
殿中央,有一个台。
台是圆的,石头做的,平的,光滑的。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萧战,穿黑袍,脸藏在兜帽里。和蝴蝶谷里的黑袍人一个打扮,但气息不同,这个更强,更沉,更老。
来了。黑袍人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洞壁在震,石柱在抖,地面在颤。
你是谁?萧战问。
守殿人。黑袍人说,斗战试炼殿,试的是斗,炼的是战。你过了蝴蝶谷的残念考,过了心魔关,现在过实战关。打赢我,出去。打输我,留下。
留下?
留下,和前面的人一起,化成柱子上的符文,守护此殿,等下一个来者。
萧战攥紧拳头,目眦欲裂。
黑袍人转身,兜帽里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和牌子上的字一个色。他抬手,手里多了一把剑,剑身漆黑,和一样,但更长,更宽,更沉,更老。
他说。
萧战拔剑,在手,剑身震颤,野兽在呼吸。
他催动,凉和热在胸口转,金和黑在胸口绕,龙血在涌,雪蟒珠在凉,蓝宝石在震,残念在融。五股力量,混在一起,转起来,绕起来,磨起来。
一剑挥出。
剑风呼啸,朝黑袍人头顶劈去。黑袍人举剑格挡,双剑相交,发出巨响,两座山撞在一起。萧战退了三步,黑袍人退了一步。
力量够了。黑袍人说,但控制不够。五股力量,各管各的,没融透,没化尽,没磨圆。
他说完,挥剑,剑风朝萧战腰侧扫来。萧战举剑格挡,盾没形成,剑风扫中,腰一麻,血涌出,红中带金。
他咬牙,再催,五股力量转得更快,绕得更急,磨得更猛。又一剑挥出,剑风落在黑袍人胸口,白痕出现,三息变深,十息变裂,三十息。
黑袍人挥剑,把剑风劈散,白痕没了,裂缝没了。
还是不够。黑袍人说,引功是引,引的是天地之力。你现在引的,还是自己的力,四宝的力,残念的力。天地之力,你引不动,因为你还在天地里,没在天地外。
萧战没说话,他听着。
炼气六层,太低。黑袍人说,但低有低的打法。引功第四层,逆,你练成了雏形。逆的不是重力,是逆自己。把自己逆过来,头变脚,脚变头,上变下,下变上。逆了,天地就正了,你就能引天地之力了。
萧战愣了。
逆自己?头变脚,脚变头?什么意思?
黑袍人没解释,挥剑再攻。剑风呼啸,朝萧战头顶劈来。萧战没举剑格挡,没催,没躲,没闪。
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五股力量。凉,热,金,黑,融。五股力量在转,在绕,在磨。他引着它们,往反方向走。原本从丹田往四肢走的,现在从四肢往丹田走。原本从上往下走的,现在从下往上走。原本从里往外走的,现在从外往里走。
逆了。
五股力量撞在丹田,撞出一团火,一团光,一团气。那气往上涌,往外冒,往天上冲。冲出了头顶,冲出了身体,冲出了天地。
然后,天地之力来了。
从头顶灌入,从脚底涌入,从四面八方围入。那力量很大,很沉,很老,比龙血霸道,比雪蟒珠清凉,比蓝宝石圆融,比残念完整。
萧战睁开眼睛,举剑,挥出。
剑风变了。
不再是他自己的剑风,是天地的剑风。不再是的剑风,是的剑风。头变脚,脚变头,上变下,下变上,正变反,反变正。
黑袍人举剑格挡,双剑相交,发出巨响。这次,萧战没退,黑袍人退了,退了三步。
够了。黑袍人说,声音变了,从四面八方变成从一个方向,从震变成稳,从苍老变成年轻,你过了。
他说完,剑收了,身转了,朝殿深处走去,黑袍在光中飘,一片云,一团雾,一个梦。
出去吧。声音从深处传来,门在左边,推,走,别回头。等你筑基,再来,下一层试炼,等着你。
萧战站在原地,喘气,额头冒汗,腰还在流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经脉在皮肤下发光,金色的,但比以前亮了,似油灯添了油,蜡烛加了芯。
他朝左边走去,果然有一扇门,石的,和洞壁一个色。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光透进来,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迈步,出去。
眼前是伏虎宗的山门。
石阶,牌坊,柱子,灯笼。
赵小虎在门边,举着木牌。
看见萧战,愣了,跑过来:萧师兄!你……你哪去了?三天!三天没见人!
萧战没说话,他回头看。
身后没有门,没有洞,没有殿。
只有一棵树,一棵普通的老树,和万毒谷黑井边那棵一样,和后山剑仙密道那棵一样。
树在,门不在。洞在,殿不在。人在,黑袍人不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腰上的伤还在,血干了,结痂了。经脉里的光还在,亮了,稳了,实了。
逆了,天地之力引了,斗战试炼殿过了。
但修为没涨,还是炼气六层。
他握紧,朝石屋走去。
往后的境界筑基,金丹,元婴,一层一层解。蝴蝶谷,斗战殿,一层一层过。
赵小虎跟在后面,举着木牌。
萧战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