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
方兴正在场地中央摆标志盘，背对着铁网门，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没有立刻转头。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按进草皮里之后直起腰来，回头看到铁网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外套，没拉拉链，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门框站着，没有进来。
方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老梁说，“你继续。”
方兴没有过去迎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他转回身走到场地边，把备用球从袋子里倒出来，在边线上排成一排。
邱阳正从器材室那边跑过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看了老梁一眼。
方兴说：“你热身完了没有？”
“完了。”
“那从折返开始。”
邱阳站到起点位置，方兴喊了“跑”，他跑了出去。
老梁依然站在门口没有动，没有靠到围网上，也没有走到长椅边坐下，就站在铁网门内侧大约一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场地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邱阳跑完第一趟折返的时候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然后收回。
第二趟跑完之后他停下来喝水，方兴正在把标志盘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间距，老梁还站在门口。
邱阳放下水瓶回到起点，继续跑第三趟。
方兴没有看老梁的方向，也没有调整训练节奏。
他把邱阳的跑动路线记在脑子里，偶尔开口说一句“转弯提前半拍”或者“落地不要用力”，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
邱阳跑完四组折返之后站在终点线处调整呼吸，方兴看了他一眼：“停球练习，十脚。”
邱阳走到长椅边拿起一颗球放在脚边，开始做停球练习。
他的动作在重复中逐渐放松下来，方兴站在他侧面大约两米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脚腕的角度上，没有说话。
老梁依然站在门口，他的身体姿态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但从他肩膀的朝向来看，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邱阳的脚腕和触球点上。
邱阳做完十脚停球之后停下来，把球夹在胳膊下面，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兴没有让他继续，也没有让他休息。
他站在那里，等着方兴的下一句指令。方兴说：“休息五分钟。”
他走到长椅边，放下球，拿起水瓶喝水。
老梁这时候才从门口动了。
他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来，距离邱阳大约两个座位。
他的坐姿跟站姿差不多，没有靠椅背，也没有翘腿，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目光从邱阳身上移开，看向方兴：“这个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方兴说：“是。”
“练多久了？”
“两个月多一点。”
老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邱阳身上，邱阳正坐在长椅边缘喝水，水瓶举到嘴边的时候抬了一下，喝完放下。
在放下水瓶和拧好瓶盖之间的间隙，他的目光短暂地与老梁的视线交汇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多停。
“两个月，”老梁说，“那进度还可以。”
方兴正在收标志盘：“你怎么知道他的进度？”
“我看你刚才让他跑折返的时候转弯速度还可以。站门口的时候数了一下他折返的节奏，速度还算均匀。”
老梁站了起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我走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那个小孩刚才停球的时候，脚腕放得比踢墙的时候稳。你教的？”
方兴说：“他自己练的。”
老梁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场地上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下午的风吞没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老梁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深灰色的外套在路灯还没亮起的暮色里变得越来越小，在土路尽头拐弯之后，那一点灰色就彻底融进了傍晚的光线里，再也看不到了。
方兴收回目光，转向邱阳。他正把外套从长椅上拿起来，披在肩上，拉链还没拉。
“方教练，那个人是谁？”邱阳问。
“一个朋友。”
“他站了那么久，一句话没说。”
方兴站起来，弯腰把长椅上的水瓶收进包里：“他来看你训练。”
邱阳站在原地想了想：“他觉得我踢得怎么样？”
方兴说：“他没说。”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锁好门往回走，走在土路上给老梁发了条消息：“你站了四十分钟，就为了看他训练？”
老梁过了几分钟回了一句：“四十分钟够看一个人了。”
方兴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着。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从他站着的位置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地方。
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铁网门的方向，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只有围网顶端的几根塑料绑带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一下一下地拍在铁管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方兴没有回头，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风还在吹，把他身后的声音带到了更远的地方，铁网门的方向正在慢慢地被暮色覆盖，那些塑料绑带还在持续晃动，一下接一下，在空旷的场地上发出微弱而有规律的声响，从傍晚一直持续到夜色完全降临，然后被更深的风声和更远的城市噪音彻底覆盖，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