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壶茶。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上周的训练记录，门没关，老梁在门口站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今天不看你训练了。今天跟你聊点别的事。”
方兴放下笔：“什么事？”
“你那个训练模式，有没有想过把它做大？”老梁在对面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子，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方兴面前，“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人带几个人。是做成一个正式的青训营，有牌子，有场地，有固定生源。”
方兴拿起那杯茶没有喝，先放在手里握着：“你上次来的时候，是来看邱阳的。”
“我上次来看邱阳的时候，顺便看了你整个训练的过程。你从热身到收器材，中间没有看手机，没有接电话，没有打断训练。这种方式能带出来人，但一次只能带几个。”老梁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你想把这条路走长，你需要一个系统。”
方兴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什么样的系统？”
“固定的场地、固定的训练时间表、固定的教练配置。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自己一个人还能撑住。等你有第二个邱阳、第三个邱阳的时候，你一个人带不过来。”
方兴靠在椅背上，没有反驳：“你算过了？”
“我算过。你现在的场地一周用五天，每天训练两个小时，理论上可以覆盖两到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小组。你需要的是第二个人，帮你带基础组，把时间利用率提上去。”老梁把茶杯放下来，“我这边可以投一笔钱，先把你这个训练营从‘个人工作室’变成‘有注册资质的青训机构’。”
方兴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茶，水面已经不再动了，边缘有一圈极薄的茶渍正在缓慢地扩散。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你想投多少？”
老梁报了一个数。方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巷子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你投这么多，打算怎么回本？”
“球员出来的转会分成。你手上有周晨的例子，后面还会有蒋晓东、陈思远、邱阳。如果培养体系稳定了，产出会持续。回本只是时间问题。”
方兴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梁：“那你投这笔钱的时候，是想赚还是想帮？”
老梁也靠在椅背上：“想赚。但是我要先确认你能跑通。你现在一条路走通了，我需要看到你能走第二条。”
“那如果走不通呢？”
“走不通就当投了一个实验。”
方兴没有接话。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完了，把空杯放回桌面上，然后看着老梁：“我现在还没有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老梁站起来，把保温杯盖子拧好，“我不急。你先把你现在这几个人带出来。后面的事，等你觉得可以了再说。”他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来，“方兴，你做这个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做到什么程度为止？”
方兴想了想：“做到带出来的人不需要我为止。”
“那你还要很久。”老梁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起身送他。
桌上的空茶杯还留在老梁那边，杯底有一圈未干的茶渍。
他伸手把它拿到自己这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没有人，路灯还没有亮，傍晚的光线正在从暖色向灰蓝过渡。
老梁的背影已经不在巷子里了，但保温杯的余温还留在桌面的一角。
方兴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已经凉了。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日期下方写了一行字：“老梁第三次来，提议做正式青训营。他说想赚，但如果走不通就当实验。”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放回书架，没有做任何标记。
第二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邱阳跑折返。
跑完一组之后邱阳走到长椅边喝水，他喝完水之后站在方兴面前：“方教练，昨天那个叔叔又来过了？”
“来过。”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想把训练营做成正式的。”
邱阳站在长椅边，手里握着水瓶：“正式的，是不是会有更多人？”
“可能会。”
邱阳没有说话。
他把水瓶放回长椅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跑下一组折返。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在跑动的间隙，他的脚底正在适应草皮表面的变化，落脚的位置随着跑动次数的增加而逐渐收窄到一个固定的范围。
他跑完最后一组之后在场地中央停下来，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腰来的时候转过身看了方兴一眼，隔着整片场地，他开口喊了一句：“方教练，你刚才在想事情。”
方兴站起来：“想完了。”
他走到场地中央，把一颗备用球放在邱阳脚边：“今天练短传。二十脚，传完结束。”
邱阳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
他弯腰把球摆好，开始做短传练习。方兴站在他对面，把球一颗一颗地回传给他，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八米的距离，球在草皮上来回滚动，每一次的落点都在逐渐收窄。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锁好门往回走。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他在走完第一段亮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翻到老梁的号码，没有发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老梁的提议还没有被接受或拒绝，但方兴在走进楼道口之前，已经决定了：下周训练结束之后，他会在那本笔记本的末尾重新评估下一步的安排。
他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之后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被夜晚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车声覆盖，很快就完全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