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两点开始的，方兴当时正蹲在器材室里整理备用球，听到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由疏变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雨线斜着落下来，草皮表面已经开始泛水光了。
他把球袋放回架子上，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方兴看了看时间，距离训练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正要转身回屋，铁网门被推开了。
邱阳站在门口，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旧外套的布料吸饱了水，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他看到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没有后退，也没有挥手，从铁网门那边走过来，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噼啪的声响。
“方教练，下雨了。”
方兴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你淋了多久？”
“从公交站跑过来的。跑了一截才下的。”
“那进来吧，先站屋檐底下。”
邱阳走过来站到器材室门口的屋檐下。
屋檐不宽，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会碰着。
方兴往里让了让，邱阳站在他旁边，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往下滴，在脚边形成一道道细流。
他低头拧了一下外套下摆的水，拧完之后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已经贴在前胸的t恤。
“雨可能一时半会停不了。”方兴说，“你可以先回去。”
邱阳把拉链又拉上，抬头看了一眼器材室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灯：“方教练，我能在雨里练吗？”
方兴看了他一眼：“你想在雨里练？”
“我想试一下。下雨天脚腕是不是跟晴天不一样。”
方兴没有说“行”或者“不行”。
他转身走进器材室，从架子上拿了一颗备用球放在门口的地面上，侧过头看了邱阳一眼：“那你先跑两圈，跑完再做传接。”
邱阳弯腰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走进雨里。
雨落在他后背上，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砸出深色的圆点，然后迅速扩大连成一片。
他抱着球站在场地中央，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跑。
第一圈的时候他的步伐偏小，像是不太确定踩下去之后脚会不会打滑。
第二圈他开始放开了步幅，落地的时候脚掌比平时更轻更快地接触地面。
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他跑完了两圈。
雨比刚才更密了一些，从屋檐边缘落下来的水流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方兴的视线透过雨幕落在邱阳身上，他的头顶那组数据正在雨幕里微微亮着，当前能力那一栏的数字依然稳定在38，潜力那一栏显示78。
但在第三圈跑动过程中，当他经过器材室门口时，数据栏右侧出现了一个新的细微变化——伤病风险那一栏从“低”变成了“中”。
方兴在屋檐下跨出一步，朝场地的方向喊了一声：“邱阳！跑完这圈先停一下！”
邱阳放慢了速度，在长椅旁边停下来，没有进去。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在原地站着，微微弯着腰调整呼吸，胸口的起伏频率稳定。
“你脚底下滑不滑？”
邱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水：“转弯的时候感觉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你转弯的时候脚腕是松的还是紧的？”
“松的。”
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两人的视线穿过雨幕对在一起：“那你继续跑。跑完这组传接，今天训练就到这儿。”
邱阳没有再问，弯腰把放在长椅上的球捡起来，在雨中站到传接的位置。
方兴从器材室门口走出来，站到他的对面。
雨落在两人之间的草皮上，把整片场地变成了一块不断颤动的水面。
方兴把球传过去，球在湿草皮上的滚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到邱阳脚边的时候几乎停住了。
邱阳伸脚停住，回传，脚腕在触球时保持松软，球沿着草皮滚回来，在雨水中的路径微微偏向一侧。
方兴接住之后又传了回去，第二脚、第三脚。
传接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每一脚之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段雨幕，球在草皮上的滚动路径在湿滑的表面产生轻微的偏转。
邱阳从最初的不太适应，到逐渐调整脚腕的角度以应对球在湿草皮上的异常滚动，连续完成了五脚停稳的传球。
第九脚的时候，球碰到他的脚腕后没有弹出去，在雨水中稳稳地停在了他脚边，像被什么吸附住了一样。
邱阳低头看着那颗球在雨水中停住，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方兴。
方兴站在雨中，全身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退到屋檐下。
他隔着雨幕看着邱阳，然后弯腰把脚边最后一颗备用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朝邱阳的方向抛了过去。
球在空中飞过的时候被雨水压低了轨迹，落在邱阳脚前一步的位置，弹了一下又停住了。
“十脚。”方兴说，“完了。”
邱阳站在雨里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颗球，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走到器材室门口。
方兴站在雨里，没有立刻进来，站在檐外的雨幕中看着器材室门口的方向，等邱阳走到屋檐下才开始挪动脚步。
邱阳拧了一下外套下摆的水，雨水从布料的褶皱中流出来，在脚边汇成一道细流。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发白，但呼吸平稳，目光从屋檐边缘落下来的水帘上移开，落在方兴脸上。
“方教练，我刚才传第十脚的时候，脚腕跟平时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雨打在脚腕上的时候，感觉比晴天的时候轻。”
方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回去之后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明天如果还下雨，训练往后推一小时。”
邱阳把夹在胳膊下面的球放回器材室门口：“方教练，我能把那个球带回去练吗？停球那个，雨天也能用。”
方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带回来。”
邱阳弯腰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没有用塑料袋装，直接抱在胸口的位置。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雨水重新落在他的外套上，他站在门口的铁皮雨棚下面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我回去的路上，脚腕还是松的。”
他转身走入雨幕，沿着土路的方向跑远了。
铁网门在他身后被风带动着来回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很快被雨声覆盖了。
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逐渐变小，深灰色的轮廓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线完全遮住了。
他转身回到器材室，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器材室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
雨声打在铁皮屋顶上，持续不断地响着，整片场地被雨幕笼罩，草皮上的积水正在形成细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淌。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是邱阳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方教练，我到家了。球擦干了，放在窗台上。”
方兴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线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层细密的透明帘幕，持续不断地落在地面上。
窗台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泛起一层均匀的深色，雨滴击打在上面之后沿着边缘往下流，在窗框的角落汇集成一条细流。
方兴没有把窗户关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幕，在越发密集的雨声中，那个站在器材室门口浑身湿透的身影已经离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持续，巷子里的路灯把雨线照成一条条细长的光柱，雨水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有几滴溅到了窗框内侧，在木质表面留下一道道窄长的湿痕，边缘正在缓慢地扩散，逐渐被周围干燥的木质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