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开始往上走了。
邱阳那天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短袖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边缘一道浅浅的晒痕。
他把包放在长椅一端，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被热空气拖住了步伐。
方兴蹲在场地边缘调整标志盘的间距，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地面正透过鞋底往上返热气。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按进草皮里：“今天加一组专项。”
邱阳系好鞋带站起来：“什么专项？”
“左脚。停球、传球各二十脚。做完再练别的。”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了一眼方兴。
他没有问为什么，走到场边拿起一颗训练球放在脚边，开始做左脚停球。
第一脚球停下来的时候位置偏右了一些，他追了一步才控住。
第二脚他调整了脚腕的角度，球停在了脚前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他把前五脚做完，没有出声。
第六脚的时候邱阳停完球之后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球传回给方兴。
“你左脚停球的时候，脚腕比右脚紧。”方兴说。
“我知道。”
“你停的时候能感觉到吗？”
“停完才能感觉到。停的时候感觉不到。”
方兴把球传回给他：“那你停的时候先别管紧不紧，先把球停住。停了十脚之后再说。”
邱阳没有接话，继续做剩下的十脚。
方兴站在他对面把球一颗一颗传给他，他的左脚在触球时在重复中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身体正在自行调整脚腕的使用方式。
到第八脚的时候他的左脚没有弹远，停在脚边不到十公分的位置。
方兴把球踩住：“这一脚停住了。”
“我觉得它没弹远。”
“因为它没有弹远。你下次停球的时候想一下这一脚的感觉。”
邱阳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球放回脚边开始做左脚的传球练习。
他传第一脚的时候球偏出了一些，第二脚正了一些，第三脚又偏了。
方兴站在他对面把球接住传回给他，往返了多次，邱阳的左脚出球在每次修正中逐步收敛到正常的弧度内，有时偏左，有时偏右，但整体偏差范围在持续缩小。
他在传完第十九脚的时候停下来：“方教练，我左脚传出去的时候，脚腕收回来的时候会转一下。”
方兴把他传过来的第二十脚踩住：“怎么转的？”
邱阳想了想：“球出去之后脚腕翻了一下。”
“翻多少？”
“大概半圈。”
方兴把球放下：“你明天来的时候，先原地做脚腕绕环再练左脚。”
训练结束之后，邱阳坐在长椅上换鞋。
他把左脚那只鞋带解开又系紧，系了三次才站起来。
他背好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方教练，我左脚传出去的时候脚腕翻那一下，是因为我想让球转起来。”
方兴正在收场上的标志盘，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想让球转起来，脚腕翻半圈够用了。再多就偏了。”
邱阳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这句话，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脚步声比平时略重一些，像是正在用脚底感受草皮之外的路面质地。
方兴把最后一个标志盘叠好放进袋子里，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还没亮，天色正在向傍晚过渡，从暖色向灰蓝靠近。
他走过第一段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邱阳已经走远了，土路尽头空无一人，只有一棵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路面上。
第二天下午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邱阳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
他正在做脚腕绕环，动作很慢，左脚绕着逆时针转了三圈又顺时针转了三圈，然后在原地走了几步，像是用那种方式来确认它是否准备好了。
“方教练，”他做完绕环之后停下来，“我刚才做的时候，脚腕没有响。”
“那你今天传接的时候记得这个感觉。”
邱阳从场边拿起一颗球放在脚边，开始做左脚传接训练。
他前五脚的脚腕在触球时保持松软，球在落地时没有明显弹起。
方兴站在他对面把球接住传回给他，他的动作在后半程开始融入自己的节奏，脚腕在出球之后的翻转幅度比昨天小了一些，球在草皮上滚动的轨迹也更加平整。
他做完最后一脚之后站在场地上：“方教练，我左脚停球的时候，脚腕比昨天软了。”
方兴把球踩在脚下：“你做完绕环再停球，脚腕提前松了。”
邱阳站在原地想了想：“那我明天来的时候，先做脚腕绕环再做训练。”
方兴没有接话。
他弯腰把脚边的球捡起来放进球袋里，拉好拉链：“明天先把右脚也做一遍。”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邱阳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我回家之后也练脚腕绕环。”
方兴没有抬头：“你练之前先热一下脚踝。”
邱阳站在门口没有应声，但他多站了两秒才推门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碰撞声，然后被傍晚的风带走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页边一角掀起来又放下，露出纸面上一行刚写上去的字：“左脚训练——第二日。触球脚感有改善，传接球稳定性有所提升。”
他合上笔记本，放到长椅一端，没有把它收进包里，就放在那里。
风还在吹着，纸页的边缘在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平静了下来。
像是有一个疑问正在成形，但它的形状还不完整，还缺少关键的几个字来让自己站稳。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去捕捉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
等它自己长到足够清晰的时候，它会落定在他能看见的位置上。
方兴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收进包里，然后锁好门，沿着土路走了出去。
光线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起，他走在暮色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持续地响着，直到他在巷口拐弯，声音被墙壁收拢，然后融入了远处正在亮起的路灯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