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把球放在地上，退了一步。
方兴站在大约十米外等着。
邱阳出脚了。
球沿着草皮滚出去，方向偏右，在靠近方兴的位置拐了一个明显的弯，从他右脚外侧约一米的地方滑了过去。
方兴没有移动脚步，目送那颗球滚到边线附近停下来，然后抬头看了邱阳一眼。
“偏了。”
邱阳走过去把球捡回来，重新放在起点位置。
他退了一步，出脚。
这一次球往左偏了，在草皮上滑出一条弯曲的弧线，落点比他预想的位置偏出了将近两米。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把球捡回来，摆好，又踢了一脚。
第三脚也歪了。
第四脚的方向正了一些，但到中途的时候球突然往右拐了一个弯，在方兴脚前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住了。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球的落点，然后抬起头来：“你脚腕出球的时候转了。”
邱阳站在原地想了想：“我转了一下。”
“转了多少？”
“大概半圈。”
“那你下一脚少转一点。”
邱阳把球放回起点，退了一步，出脚。
第五脚的路径在起段保持了较长时间的直行，但在末端再次向右偏出，在距方兴脚边约一米半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球停住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方兴一眼。
方兴弯腰把球捡起来，放回邱阳脚边：“你先把脚腕的角度固定住，不要转。”
邱阳没有再说话，重新摆好球，出脚。
第六脚、第七脚、第八脚依次偏出，方向各有不同，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球速过快滚过了方兴的站位，有的球速太慢在半路停了下来。
每一脚落地之后邱阳都会走几步停下来，看一会儿那颗球的落点，然后转身走回起点，把球重新摆好再踢一次。
过程重复，但每一次他的动作里都有一点变化——脚腕角度的调整、触球点的偏移，每一次调整都基于前一次的落点方向进行微调。
到了第九脚的时候球的轨迹在一开始保持了相对笔直的走向，但到中段之后又开始往外偏。
球在接近方兴脚前时划出一道斜线，像一颗偏离了预定轨道的流星。
方兴没有去接那颗球，等它停住之后才开口：“十脚了。全歪。”
邱阳站在原地，脚边没有球了。
他看了一眼方兴脚前那片草皮，球都散落在方兴前方大约两米的区域里，位置不同，方向各异，但没有一颗球落在方兴的脚边范围内。
“方教练，”他说，“我脚腕转了自己控制不住。”
“你转之前能不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一点。但是踢出去之后才确定。”
方兴走到场地中央，在邱阳面前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球放在自己的左脚边：“你现在看着我。我不动，你仔细看，球的起点和终点，从起点到终点有一条固定的路径。”
他用左脚内侧把球推了出去，球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路滚过草皮，在邱阳脚边停住，没有偏移，没有晃动，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整个过程中他的脚腕没有多余的旋转，只有一次干脆的触球，然后迅速回收复位。
邱阳低头看着那颗球在他脚边停稳，然后抬头看着方兴的脚腕：“你脚腕没有转。”
“你转那一下，球就会歪。”
邱阳把地上的球捡起来，放在起点，退了一步，看着方兴的脚腕，然后出脚。
第十一脚飞出去的时候，球在前半段保持了笔直的走向，到中段的时候往右偏了一些，但偏的幅度比前十脚都小，在方兴脚前约半米的地方滑过，没有停住。
他愣了一下，看了方兴一眼。
方兴把球踩住：“这脚比前面十脚都正。你出脚的时候脚腕没有转。”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
他看着方兴脚边那颗球，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像是在对它说，刚才那脚是你踢的。
方兴弯腰把球捡起来抛回给他。邱阳接住球，重新摆好，退了一步，又踢了一脚。
球顺着几乎同样的方向飞出，直到接近终点才微微偏出。
他在球停稳之后看着那颗球停住的位置，目光在那颗球上停留了约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方兴的位置。
“方教练，”他说，“刚才那脚，到中间的时候我想了脚腕的事。”
方兴把球捡起来：“下次出脚的时候不要想脚腕。等你把脚腕的事忘了，球就直了。”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目光在方兴和他脚边那颗球之间来回移动。
方兴站在原地，没有把球传回给他，也没有问他还想不想再试一次，就站在那里等着，像是知道邱阳自己会决定要不要继续。
邱阳走回起点位置，重新摆好球，站直，出脚。
球滚出去，沿着一条比之前任何一脚都直的线路向前移动，在接近方兴脚前的位置微微减速，停在了他脚前大约二十公分的地方。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方兴脚边那颗球上移到方兴的脸上。
“这一脚直的。”方兴说，“记住了。”
邱阳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走过来，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颗球，然后弯腰开始收拾散落在场地各处的球。
太阳正在从他的前方移动到侧后方，晚风从围网外面吹过来，比午后凉了一些。
他捡完最后一颗球之后没有直接走回长椅，而是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方兴脚边那颗停得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走回长椅边，把球放进球袋里，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侧过头来：“方教练，明天左脚还能练吗？”
方兴说：“能。但你明天来的时候，出脚之前先站三秒，站住了再踢。”
邱阳没有问为什么要站三秒，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逐渐变轻。
方兴站在原地，弯腰把脚边那颗球捡起来放进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正在亮起来，他走进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已经变暗的场地，铁网门的轮廓正在被暮色覆盖，围网的顶端在路灯的光线下勾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邱阳最后踢出的那脚球，方向笔直，轨迹简洁，没有多余的动作，它停在了他脚前合适的位置，然后他在那个位置上完成了一次干脆利落的出脚。
方兴转回身，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
铁网门的方向安静下来，围网顶端的亮线正在暮色中收窄，像一道正在闭合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