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左脚传球:每日二十脚,周末加十脚。”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又补了一行:“满五十脚可停。”
第二天下午训练之前,方兴把邱阳叫到长椅边,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
邱阳低头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抬起头来:“五十脚,每天都做?”
“每天。练到五十脚停得稳了,再减量。”
“那今天从多少开始?”
“今天先二十脚。”
邱阳弯腰从场边拿起一颗球,走到场地一侧的空地上站定。
他把球放在左脚前方,退了一步,出脚。
球沿着草皮滚出去,方向偏右,在接近方兴站位的时候拐了一个弯。
方兴没有移动脚步,等球停住了才开口:“偏了。”
邱阳走过去把球捡回来,重新放好,退了一步,又踢了一脚。
第二脚偏左了。他看了一眼落点,走回去把球捡起来,重新摆好,踢出第三脚。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他,从他的动作中感受他正在逐渐适应这种重复训练的节奏。
他的脚腕在触球时,偶尔会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提前调整,像是在试图提前修正前一脚的错误,但调整之后球的方向与上一脚不同,虽然整体偏差范围正在逐渐缩小,但稳定的出球模式尚未成型,他的脚腕依然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发力角度。
方兴没有开口纠正。
邱阳在第几次触球时,他的动作开始出现一个变化——出脚前,他的支撑脚开始先落地并稳定重心,然后才是出球脚的动作。
球沿着一条接近直线的轨迹往前滚动,在末端轻微偏右,落点比方兴上次纠正的位置进了一步。
他停下来看了两秒那个落点,然后走回起点。
后面几脚,虽然仍有偏差,但整体轨迹的稳定性在持续提升。
方兴站在场地另一端,看着他完成最后一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二十脚做完了?”
“做完了。”
“你回去之后,晚上有时间再练二十脚。别多练,二十脚就够了。明天来的时候再加。”
邱阳把球放回球袋里,弯腰把落在场地边缘的几颗球捡回来:“方教练,我回去之后没有墙可以踢。”
“不用踢墙。对着地面传就行。球不需要弹回来,你只需要出脚,感受脚腕的发力方向,然后根据球的轨迹判断下一脚的角度。”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像是把这个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过它的可行性之后,才点了点头。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对这个方法进行最后的确认,然后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时停了一下:“方教练,那我每天练到五十脚了,你什么时候来看?”
方兴说:“你练满了五十脚,我会知道的。”
邱阳没有追问方兴怎么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方兴站在场地上,弯腰把散落在草地上的几颗备用球捡起来放进球袋里,然后锁好场地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是邱阳发来的一条语音,时长很短。
他点开,听到邱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一阵很轻的风声:“方教练,我练完二十脚了。脚腕比白天的时候软了一些。”
方兴听完这段语音,没有回文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起身,也没有低头去看它,就坐在桌前。
窗外路灯的光正在窗帘上形成一个固定的亮块,照亮了桌面的一角。
笔记本还摊开在桌面上,写着“五十脚”的那一页正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着白。
风从窗缝渗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动了一下,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短暂的影子,滑过笔记本的页面,然后消失了。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说话,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了目光,落在了笔记本的页面上。
他的目光从页面上方移到页面下方,最后停在了那条横线下方的手写备注上——“满五十脚可停”,四个字收笔时有一道清晰的顿点,是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没有立即提起笔尖造成的。
方兴的目光在那道笔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没有关台灯,在椅背上靠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
窗帘不再动了,完全静止下来,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块平整的深色布面。
方兴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邱阳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明天来的时候,先做二十脚左脚。做完再热身。”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关了台灯。
在黑暗中,他听到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短暂地亮起,照亮了桌面上一小片区域,然后重新暗了下来。
方兴没有去看它,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锁好门,走进了夜色中。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一个移动的影子,穿过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处,随着他的前进方向而转向,继续延伸。
邱阳应该已经练完了他今天的二十脚,明天还有二十脚在等他。
他的脚腕正在一天之内完成这五十次触球,从生涩到稳定,从有意识到接近自动化,而这条路径的每一段都已经被预先标定好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正沿着那条已经铺好的路在向前走。
方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着,路灯的光在他前方铺开,一路延伸到他视线尽头的拐角,然后继续向前,照亮了更远处看不见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