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把标志盘重新调整了一下间距。
他蹲在地上把第三个盘子往右挪了大约一掌宽，站起来退到边线外侧看了一眼，然后走回场地中央：“再做一组三角传接。传完十脚算一组。今天的要求是，你们三人的间距不变，接球后触球次数不能超过两次。”
三人站到各自的位置。
方兴站在场边，没有计时。
第一组，邱阳把球传给了陈旭。
陈旭接住之后停了一下才传给段睿，段睿接住之后传回给邱阳。
十脚完成，中间停了三次。
第二组，邱阳传球的节奏稍微加快了一些，陈旭接球之后停顿的时间缩短了，段睿接球之后直接出球。
十脚完成，中间停了两次。
第三组开始之前，方兴没有喊开始。
他在场边站了片刻，让三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第三组。”
邱阳把球传向陈旭。
球沿着草皮滚过去，落点比前两组更靠外了一些。
陈旭接球的时候脚已经先动了，接住之后没有停顿，直接传给了段睿。
段睿接住之后也直接传回给邱阳。
方兴站在场边，看着球在三人之间连续滚动了五脚、六脚、七脚、八脚。球从邱阳脚下出发，经过陈旭和段睿，再回到邱阳脚下，循环往复，轨迹稳定，间距均匀。第九脚的时候，陈旭接到球之后调整了出脚的角度，球没有传向段睿，而是直接传到了邱阳前方大约一步的位置。
邱阳没有停顿，横向移动了半步，接住，然后传回给段睿。
陈旭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去调整自己的位置，也没有看向方兴的方向，他站在原地，目光从球传到邱阳脚下的路线开始，沿着同一个方向向前延伸。
他抬起头来，看了邱阳一眼。
邱阳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那段交汇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方兴没有一直在场边看着，他可能不会注意到那一眼的存在。
但那一眼确实发生了，在球从陈旭脚下传到邱阳前方的瞬间，在邱阳接住球之前，在球还没有完全停稳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已经在空气中完成了交汇。
他们没有对话，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手势来确认对方的意图。
那一眼只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两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转向了场地上的球，继续完成传接。十脚完成了，没有落地。
方兴站在场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停。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再来一组。”
第四组开始的时候，球从邱阳脚下出发，经过陈旭，经过段睿，再回到邱阳。三人的站位在第四次传递之后出现了一次同步的调整，没有通过语言来协调的同步调整——邱阳向前移动了半步，段睿向左移动了半步，陈旭的站位保持在原位。
那一组传接完成了十脚，没有落地。
方兴没有喊停，让他们继续做了第五组，然后又做了第六组。到了第六组结束的时候，方兴才开口：“停下来。”
三人停下动作，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方兴的目光从陈旭身上移到邱阳身上，再从邱阳身上移到段睿身上，然后落回场地中央：“你们刚才在第六组的第三脚和第四脚之间做了一次跑位调整。每个人站的位置都变了。第三脚之前和第四脚之后的位置不一样。”
邱阳先开口：“第三脚传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陈旭已经往右边移动了。我接球之前需要先调整自己的位置，才能接到他下一脚的传球路线。”
陈旭站在自己的位置没有开口。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站过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邱阳调整之后的位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移的时候看到邱阳已经知道我要往哪移了。所以我没有等他开口，我直接传了。”
段睿站在另外一侧，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正在弯腰调整鞋带，系好之后直起腰来，看了一眼方兴的方向，然后继续站在原地。
方兴说：“今天结束。”
三人开始收拾器材。邱阳把标志盘摞好放进器材室，陈旭把球一颗一颗放回球筐里，段睿把散落在场地边的水瓶收拢到一起。
三人各自做完自己负责的部分，没有出现需要方兴提醒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情况。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三人各自完成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沿着土路的方向往不同方向走去。
路灯正在亮起来，在土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三人走在同一段土路上，但间隔距离不同，步伐的节奏也各不相同。
陈旭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邱阳在他前方大约四五步处，段睿走在队伍后方，三人形成的队列松散但不混乱。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走过那段被路灯照亮的土路，铁网门在最后一个人通过之后，在暮色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方兴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当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几行字：“三角传接第七组，邱阳和陈旭在第三次配合之后互看了一眼。不是确认动作是否正确，是确认位置已经对了。之后两人同时调整了站位，第四组起传接未中断。”
他合上笔记本，将笔插入环扣。他想起陈旭说“我看到他已经知道我要往哪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感，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方兴没有把这句话记录在笔记本上，但他知道明天训练时，他们不再需要额外的确认来调整彼此的节奏了。
他站起来，锁好门，沿路灯照亮的街道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路灯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在其中，没有回头，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像是已经被固定住了。
夜风从巷口吹来，拂动着他外套的下摆，那道固定住的位置会在下一组训练中再次显现，以同样的方式进入视野，然后以同样的角度穿过方兴视线中的固定区域，最后在到达终点之前，重新并入已经成型的轨迹中，像是从未中断过一样。
他穿过巷口，越过最后一盏路灯的光圈，在夜色中走向下一段被照亮的街道，走向那个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同样的方向。
在他身后，路灯正在亮着，照亮了铁网门的方向，也照亮了土路尽头那几排被踩实的脚印，沿着土路的走向一路延伸，在路灯的光照范围内形成一个逐渐收窄的聚焦点，然后随着路面的延伸慢慢消散在路面的尽头，像是正沿着一条已经固定好的轨迹，在夜色中逐渐向终点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