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之后的第一天，方兴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
他正在办公室擦窗台，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按了接听，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是启明星训练营吗？我在网上看到你们挂牌了，想问一下怎么报名。”方兴把抹布放下：“孩子多大了？”
“九岁。”
“太小了。我们收十二岁以上的。”
“哦，那等他十二岁再来。”电话挂了。
方兴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擦窗台。擦到第二块玻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串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方教练？我儿子十四岁，踢了三年球了，现在在体校，想转到你们这边。”
方兴靠在窗台边：“他平时训练频率怎么样？”
“一周两次。”
“那保持现状就行，不用转。等频率能提到一周五次再考虑换地方。”
“那你们能给他提高频率吗？”
“我们这边是训练营，不是托管班。如果他来训练，就按训练营的节奏来。”
“……”对面沉默了一下，“我再考虑一下。”
电话又挂了。方兴把手机放回窗台上。
上午九点，手机第三次响了。这次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方教练你好，我是体育自媒体的小编。想问一下你们训练营最近签了两个年轻球员？能做个采访吗？”
方兴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你们从哪知道的？”
“我们同行群里有人发了消息。”
“训练时间不接待采访。”
“那什么时候方便？”
“等训练营稳定了再说。”
电话挂了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回桌上，站在窗台前把剩下的玻璃擦完。擦完之后他洗了抹布晾好，准备锁门去训练场。他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东北口音：“方教练，我儿子踢了半年球了，我看你们那牌子挂得挺正规的，能来试训吗？”
“可以。周六下午四点，带球鞋和水。”
“好嘞，那我周六带孩子过来。”
电话挂了。
方兴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到了新场地。邱阳和陈旭已经站在场地中央热身了，段睿正在长椅边换鞋。方兴在长椅上坐下来，刚翻开笔记本，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陌生号码。他按了接听：“喂。”
“方教练你好，我是某运动品牌的区域代表。想问一下你们训练营有没有服装赞助的需求？”
“目前不需要。”
“那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如果需要——”
“我们有固定供货渠道了。”方兴说。
“好的，那打扰了。”
电话挂了。
方兴把手机放回长椅上。邱阳从场地中央走过来：“方教练，你今天手机一直响。”
“今天打电话的人多。”
“都是来问训练的？”
“有些是来问训练的。有些不是。”
邱阳没有再问，回到场地中央继续训练。方兴坐在长椅上，翻了两页笔记本，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还是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对面是一个女人，语速很快：“方教练，我想问一下你们训练营周末上课吗？”
“周六下午有训练。”
“那周日呢？”
“周日休息。”
“那我周六带孩子过来。孩子十岁可以吗？”
“十二岁以上。”
“那差两岁没关系吧？”
方兴说：“有关系。”
电话挂了。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手机通话记录。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一共接了十四个电话。有的是咨询报名的，有的是想采访的，有的是找错号码的——其中有三个是打错了，一个找维修空调的，一个找搬家公司的，还有一个找宠物医院的。邱阳换好鞋之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方兴手里的手机屏幕：“方教练，你今天接了多少个电话？”
“十四个。”
“以前最多接几个？”
“以前一天最多两个。”
邱阳没有评价，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明天电话还会这么多吗？”
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不知道。”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和消息，筛选出需要回拨的号码，然后逐条备注。他刚整理完，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你好，是启明星训练营吗？我在微信群里看到有人说你们签约了球员。我今年十五岁，踢了两年球了，想问问你们还收人吗？”
方兴靠在椅背上：“你叫什么？”
“杨浩。”
“你平时在哪练？”
“学校操场。自己练。”
“那你周六下午来一趟新场地。带球鞋和水。”
“好。周六几点？”
“四点。”
“好的，方教练，那我周六来。”
电话挂了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备注名写着“杨浩”。
当天晚上十一点，手机又响了一次。方兴已经躺下了，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喂，方教练吗？我在网上看到你们训练营的牌子了，想问一下你们那收收不收成年人？我三十了，想练练球……”
方兴握着手机躺了一会儿：“不收。”
“那我朋友二十五岁——”
“不收。”电话挂了。方兴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他看着那道亮块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在他睡着之前，手机没有再响过。
第二天早上，方兴起床之后把手机静音了。他在训练期间不再接陌生来电，由它们转入语音信箱，等训练结束之后再逐一回复。
他去训练场之前给老梁发了一条消息：“电话太多了。有事发消息。”
老梁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
方兴锁好门，走出巷口，阳光正照在土路上，把路面晒成一层均匀的亮白色。
铁网门的方向正在亮着，晨光从牌子的边缘滑过，在门框上方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知道训练结束之后手机里还会躺着十几条未接来电和语音消息，但那都是之后的事。
他推开了铁网门，走进场地，晨光中草皮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反光。
方兴没有回头看手机上那些等待回拨的号码，他弯腰开始摆标志盘，晨光正照在他手边，他翻开笔记本，看到本周的训练计划中已经留出了几个空位，像是在为新的名字预留位置。
手机仍然静音着，屏幕在口袋里持续地亮着又暗下去，像一盏在灯光下依然存在的信号灯。
方兴没有看它，也不需要看它——它还会继续闪下去。
他知道它会一直闪下去，直到下一个阶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