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方兴到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外已经站了九个人。
九个孩子,年龄看起来都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穿着各色运动服和校服,有的背了包,有的空着手。
家长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三个在路边树荫下,两个靠在围挡旁边抽烟,还有一个蹲在土路边的石墩上看手机。
方兴走到门口的时候,九个人的目光同时朝他转过来。
他开了门:“进来吧。先在场地中央站成一排。”
九个孩子鱼贯而入,在场地中央站成一排。
方兴走到他们面前,扫了一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穿球鞋的,有穿帆布鞋的,还有一个穿了一双明显偏大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道才勉强收紧。
方兴没有说话,在场地中央的那排标志盘前面蹲下来,把间距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退到终点线外侧:“今天不踢球。先跑折返。从这头跑到那头,绕过那个标志盘,再跑回来。跑完之后告诉我你跑了几趟,不用太快,跑完就行。”
第一个人跑了出去。
方兴站在终点线外侧看着他跑完全程,目光从他头顶扫过——当前能力26,潜力48,精神属性52。他跑完之后走回队伍末尾站定。
第二个人接着跑了出去,当前能力30,潜力55,精神属性58。
第三个人跑的时候鞋带松了,跑到一半停下来蹲下系鞋带,系好之后继续跑完,当前能力24,潜力42,精神属性60。
第四个人起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站了两秒才动,跑的时候节奏偏慢,但全程没有停下来,当前能力28,潜力50,精神属性65。
方兴看完了四个人的数据,没有做任何记录。
第五个人是杨浩。
他跑出去的时候方兴注意到他的步频跟前面几个人不一样——他的步伐间隔均匀,落地时脚掌先着地,没有因为转弯而减速。
他的身体在转弯处有一个主动的调整动作——不是停下来调整,而是在转弯之前已经放低了重心,转过去之后直接加速。
方兴目光从他头顶扫过:当前能力35,潜力上限68,精神属性70,伤病风险低。
他跑完一趟之后走回队伍末尾,脚步节奏没有变乱。
第六个人跑完之后,方兴仍然没有开口。
第七个人跑的时候动作偏硬,转弯时身体几乎直着转过去,脚步有明显的卡顿。方兴看了一眼他的数据:当前能力22,潜力39,精神属性50。
第八个人跑得最慢,步幅偏小,跑完全程之后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很久,但全程没有停下来。方兴看了一眼他的数据:当前能力20,潜力45,精神属性72。
第九个人跑完之后,方兴在场地中央站了一会儿,等所有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刚才跑完折返之后,觉得自己不想继续练的,可以回去了。想继续练的,站到左边来。”
三个人站到了左边。杨浩站了过去,那个全程没停下来的第八个人也站了过去,还有第五个跑完之后没有明显喘气的也站了过去。其余六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方兴看了看他们:“你们可以先回去了。如果想再试,下次还有机会。”
那六个孩子陆续走出了铁网门。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有的没有。家长们在门口各自接走了自己的孩子,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土路面上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逐渐散去,恢复了平静。
方兴转身看向留在场地中央的三个孩子,他们的目光都没有移开,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走动,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杨浩站在最前面,全程没停的那个站在右侧,第五个站在左侧。三个人的站姿各不相同,但都没有后退,也没有侧头看彼此。
方兴说:“你们三个留下。从今天开始,试训一周。一周之后看能不能留下来。”
杨浩先开口了:“方教练,试训期间练什么?”
“跟现在的球员一起练。折返、传接、停球、对抗。”
第五个孩子站在左侧开口了:“方教练,我叫李响。我第五个跑的。”
“我知道。”
方兴看了一眼右侧那个孩子:“你叫什么?”
“周洋。我跑得最慢的那个。”
“你跑的时候没有停。”
周洋站在原地看着方兴:“我跑之前知道自己能跑完。”
方兴说:“那你明天下午四点来。”
三人散开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开笔记本。他在三人名字旁边各自记了一笔——杨浩:步频稳定,转弯有预判动作;李响:节奏保持好,没有因为转弯而出现明显降速;周洋:数据偏低,但全程未停,精神属性偏高。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手机,看到下午总共来了九个孩子,筛掉了六个,留下三个。
他记下了留用的标准——起跑节奏、转弯预判、全程未停。
他合上笔记本,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伸手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中层,然后站起来,锁好门,走出了办公室。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杨浩的号码,没有发消息。
他没有给任何留下的孩子发消息——因为他们明天下午会自己来,不需要额外的提醒来确认方向和地点。
铁网门的方向正在夜色中亮着,他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向城中村的方向,脚步声在路面上持续地响着,在他身后,那些被筛掉的脚印已经开始被新的脚步声覆盖,它们还留在草皮上,但正在逐渐变浅,在下一个训练开始之前,它们就会完全消失。
而留下的那些痕迹,将会在反复踩踏中越来越深。
方兴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前方正在亮起的路灯——它们正在以相同的间隔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一排正在被固定的标尺。
方兴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在路面上持续地响着,穿过那些正在亮起的光圈,穿过铁网门的方向,穿过夜色中正在成形的训练场,消失在远处即将亮起的下一盏路灯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