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走。
他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Excel文档。光标在A1格的位置闪了一下，他想了想，在第一行依次输入了日期、姓名、年龄、训练项目、完成情况、当前能力、潜力上限、备注。然后他往下拉了几行，在第一列依次填上今天的日期，在第二列填上了邱阳、段睿、陈旭、杨浩、李响、周洋的名字。
他把当天的训练数据填进去：邱阳的折返跑时间、段睿的传球次数、陈旭的停球成功率、杨浩和李响的传接完成率、周洋的训练完成度。填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保存了文件，命名的时候打了一行字：“启明星训练记录。”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关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电脑屏幕的边缘，也照亮了那个Excel文档的标题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回桌前坐下来，在文档下方加了一行备注：“数据每周更新一次。”
第二天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坐在长椅上，电脑没有带来。邱阳从场地那边走过来：“方教练，你今天没有带笔记本。”
“今天用电脑记。”
“电脑记在哪？”
“记在表格里。”
邱阳在长椅边站了一下：“表格能存多少人的数据？”
“存到存不下为止。”
邱阳没有再问，走回场地中央开始热身。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回到办公室，把当天的数据录入Excel表格，保存，然后关掉页面。
第三天也是同样的流程。他每天把数据录进去，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锁门，在夜色中走回城中村。
第四天老梁来的时候，方兴正在办公室里录入数据。老梁走进来没有坐下，站在方兴身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你开始做表格了？”
“先做着看看。”
“比平台慢，但比不做强。”
方兴没有抬头，继续在键盘上打字。老梁在门口站了一下：“数据存够三个月之后，可以找人帮你看一眼。不用上线，先做内部分析。”
“到时候再说。”
老梁没有继续追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远处移动，然后逐渐变轻变远。
方兴没有停下打字，继续把当天周洋的数据填进表格里。
他填完最后一行之后保存了文件，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日期，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锁好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回了城中村。
他走完第二段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着。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像一个已经完成的工作，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打开。
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在楼道口停下来，夜风从他身后吹来，穿过路灯照亮的区域，穿过铁网门的方向，在他推开楼道门之前持续地吹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然后在他上到二楼的时候灭了。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是被某种固定的信号驱动着，在夜色中发出持续的光，穿过铁网门，穿过草皮，穿过长椅，穿过那排还没有被收起来的标志盘，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长度，落在他明天会再次经过的地面上。
他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一整圈，门被推开了，又被带上了。
他走进去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最新一页，在页面上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空了几行，写了一个字：“表。”
写完这个字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回书架，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听着窗外的风声穿过巷口，穿过路灯，穿过铁网门的方向，继续向远处延伸，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持续地移动着。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路灯的光正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闭上眼睛，铁网门的方向还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打开的门槛，在他闭上眼睛之后，那道亮块还在天花板上持续地亮着。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光线，在夜色中闭上了眼睛。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地亮着，等待着他明天再次经过，以同样的方式穿过那排路灯，穿过土路，穿过铁网门的方向，走向同一片被照亮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