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计时，也没有催。
陈旭站在围墙前面，手里拿着那颗球，停球、出脚、接球、回传。他的动作节奏固定——球碰墙面，弹回来，停住，再踢出去。每次停球之后他会停一小拍，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恢复，然后继续下一脚。他没有看方兴，没有看时间，没有停下来喝水。他把水瓶放在长椅另一端，一次也没有碰过。
邱阳在土路拐弯的地方站了一下。他本来已经走远了，又折返回来，站在铁网门外侧没有进来。隔着铁丝网，他看了一会儿陈旭的动作，然后转身走了。方兴看到他没有推门进来，也没有出声。他走过去又走开了，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旭没有注意到邱阳来过。他继续对着围墙做停球练习，球撞在墙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反复回荡。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开口。
半小时过去了。陈旭停下来，弯腰捡起脚边最后一颗球，夹在胳膊下面，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把水瓶放回原位，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没有立刻换鞋，低头看着自己脚腕的位置。
方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能听到：“你刚才停球的时候，脚腕有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停顿？”
“没有。”
“你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没有？”
“没有感觉到。停球的时候没想停球的事。”
“那你想什么了？”
陈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腕：“在想下一脚球能不能停到同样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长椅边换鞋。方兴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站在门口等陈旭换好鞋。陈旭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我明天还加练。”
方兴说：“你明天跑动中停球，不用对着围墙练了。”
陈旭站在门口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在暮色中逐渐变轻。方兴站在铁网门内侧，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路灯照亮的区域，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放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在拐过弯之后，脚步声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陈旭没有走。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颗球，方兴坐在长椅上看他的背影，没有提醒他可以去休息。陈旭没有回头，站在场地中央像是正在等待方兴以固定的时间间隔说出那句已经约定好的指令。方兴坐在长椅上，一直没有开口，陈旭也没有回头确认。他在场地中央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长椅边，把球放回球袋里，背上包：“方教练，我明天再加练。”
“明天加练跑动停球。你不用对着墙练了。”
“那练什么？”
“练接球之后直接转向。不用围墙，要有人给你传球。”
陈旭站在原地：“那你明天能给我传吗？”
方兴说：“能。”
陈旭没有说“谢谢”，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放在长椅上的笔记本封面掀开了一页。
他伸手按住那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沉默的队友——半小时没有交流一句。”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了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完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草皮上还留着今天训练时踩出的痕迹，在他走回办公室的路上，那些痕迹正在逐渐变浅，而陈旭明天还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铁网门口。
方兴转回头，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