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三组传接练习的时候,方兴注意到林远的动作节奏变了。
他正站在三角形阵列的右侧顶点,陈旭把球传到他脚下。
他停球的时候脚腕是松的,球停稳之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需要先低头确认一下脚腕的位置,再抬头寻找传球方向。
停稳之后,他直接抬头看了一眼何冲的位置,然后出脚。
球沿着草皮滚出去,方向正,力度适中,落点正好在何冲的跑动路线上。
何冲接住球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回传给张萌。
三人的传接完成了连续多脚传递,林远在出脚之前没有出现任何停顿,在确认脚腕位置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传球。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评价,继续看着他们做完剩下的几组训练。
训练结束之后,林远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长椅边换鞋,换完之后站起来,在方兴旁边站了一下:“方教练,我今天传接的时候,出脚之前没有低头看脚腕。”
“你以前出脚之前会低头看?”
“以前会低头看一眼脚腕的位置,确认它是松的,然后才抬头找人。”
“今天你出脚之前没有低头。”
“今天没有低头。”
方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低头的?”
“今天传接练习的第三组。前两组我还是会低头看一眼,第三组开始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需要通过低头来确认脚腕的状态了。因为脚腕已经足够稳定,不需要再被确认了。”
“那你今天做了什么不一样的选择?”
“我今天在接球之前先看了队友的位置,确认完位置之后再接球。脚腕的状态已经稳定了。”
方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备用球,放回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直起腰来:“那你现在的脚腕状态,已经不需要再通过低头来确认它是否保持松软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站在长椅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脚腕,脚腕在鞋里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触觉确认它现在的状态:“方教练,我以前停球的时候,脚腕是硬的。球到了脚边,我会下意识地收紧脚腕,然后把球弹出去,追一步才能控住。现在球到了脚边,脚腕自己就松了。”
“那你的脚腕已经掌握了这个动作。”
林远没有再问,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自己脚腕的位置是否真的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了。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方兴回到办公室之后,打开电脑,翻到林远的数据页。
当前能力那一栏显示的数字已经更新了,从上周的记录变成了48。
方兴看到那行数字,没有做任何标记,把它记录在了训练记录表里,然后保存了文件,关掉了页面。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键盘的边缘,也照亮了那行被记录下来的数据。
林远已经不需要在出脚之前通过低头来确认脚腕的位置了。
他的脚腕正在以固定的频率保持松软状态,而他的注意力已经从“保持脚腕状态”转移到了“观察传球路线”上。
那道门槛已经被他跨过去了,不再需要额外的确认来验证自己是否还在保持那个状态,因为他已经形成了无需刻意维持的稳定状态。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等待着他明天再次穿过它时,以他已经形成的节奏完成跨越。
他上了三楼,推开门走进了屋里,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天花板边缘的阴影。
他闭上了眼睛,铁网门的方向还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个已经完成的工作,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打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道门槛正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等待着下一个人以已经形成的节奏完成跨越。
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穿过巷口,穿过路灯照亮的区域,穿过草皮,穿过长椅,穿过那排还没有被收起来的标志盘。
夜风持续地吹着,穿过铁网门的缝隙,拂动着草皮表面的细草,在他合上眼之后,那阵风继续沿着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路线向前延伸。
他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还在夜色中持续亮着,铁网门的方向也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
他翻了身,背对着窗外的光,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